,将目光锁在琴台所在的那一段墙面上。
子时将至,东宫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琴响,像是有人在夜深人静时无意中碰了一下琴弦——但在阒静的夜色里,那一声响被墙壁和甬道的空腔放大了不少,足以让守夜的人隐约听到。
上官堂在墙根下静静蹲着,那一声琴响之后,东宫内部某一处亮起了一盏移动的灯光,那是值夜的人被惊动了,正提着灯笼往廊道方向查看。
几息之后,西墙内侧传来一阵脚步声经过,方向确实是廊道中段——有人被琴声引了过去。
那一声琴响是琴师在子时整点用一枚硬物拨动了一根不该在夜里被拨动的弦,琴弦在寂静中震动,把附近的守夜人引向了琴台方向。
她借着守夜人的灯笼光从墙缝中看到了那架古琴被照亮的轮廓,琴箱侧面似乎少了一样东西——琴箱暗格确实已经被她取走的那根竹管占据过,而空出的位置在这一刻看起来比白天大了些许,像是被人重新调整过。
她收回目光,贴着墙根摸到了暖阁外墙的位置。
她从袖口夹层中取出一枚弯成小钩的银针探入铜熏炉侧面的散热孔道中,轻轻刮了一下炉壁内侧的积灰表面。
银针收回的时候,针尖上沾着一层深灰色的细末,比表层灰烬颜色更深,质地更细腻,像是长期沉积在炉壁内层的二次燃烧残留物。
她将那层深灰色细末刮进蜡管中封好口,然后退出了暖阁外围的墙根,沿着来时的路线返回了西墙外的窄巷。
她离开那条窄巷走到城墙根的时候,风已经把身上的气息吹散了大半。
济生堂的后门落了锁,她翻墙进了院子回到卧房,点起灯来把蜡管封口重新检查了一遍。
她打开铁匣将琴师留下的那颗合欢散种子和砖缝花粉碎屑并排放在桌面上,然后取出新采的铜熏炉内壁积灰样本。
她取出一片干净的白瓷片,从铜熏炉内壁积灰样本中刮了一线深灰色粉末洒在白瓷片一端,又从砖缝花粉碎屑中拨了一小撮放在另一端,然后再用针尖挑了一丝丝线浸出液结晶放在中间位置。
三样东西在灯下排列成一条完整的路线图:花粉碎屑来自地面,合欢散种子来自琴师递出,炉壁积灰是燃烧残留物。
如果合欢散通过铜熏炉加热挥发后沉积在墙角和砖缝中,那么炉灰残渣和地面微粒的化学成分应该在某一层位上完全吻合。
她将那粒合欢散种子取出来,在灯下重新端详那层红褐色黏胶痕迹,与铜熏炉内壁积灰的深灰色细末放在一起对比它们的颜色和质地——那层深灰色细末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油膜残留,种皮表面的红褐色黏胶中含有同一种植物油成分,二者在油膜质地上是一致的,这意味着种子和炉灰都来自同一处加工流程,同一批原材料。
她把三样东西收归原处,在一张新纸上从左到右依次写下几个关键词:琴师换弦周期、合欢散种子、砖缝花粉碎屑、铜熏炉壁积灰。
这些词语并排在一起,从入口到末端形成了一条清晰的路径:种子从外部流入东宫,经过某个加工环节后被投入铜熏炉中加热挥发,挥发后的残留物一部分附着在炉壁上形成深灰色积灰,另一部分通过空气沉降附着在地面砖缝的花粉碎屑表面,最终被太子妃通过呼吸和皮肤接触吸收。
三条独立的物证路径在同一条路径上完成了闭环,唯一缺失的是一个名字——侧妃。
她将那张纸折好夹进铁匣中,在灯下坐了一会儿。
琴师会在明天的换弦日之前决定是否要继续走这条线,还是换一种方式来把剩下的信息送出来。
窗外春末的夜风在屋檐下卷了一圈,将廊檐上几片干透的旧落叶吹落到了院子里,擦过青砖地面的时候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她将那根红蜡碎屑在指尖搓了一下,蜡面的温度已经凉透了,她合上铁匣,吹了灯在黑暗中躺了下来。
黑暗中她闭着眼睛数呼吸,从一数到七十七的时候,她停下那个节奏,在心里把“侧妃”那两个字放在嘴边无声地过了一遍,然后将它放回到链条末端那个仍然空缺的位置上,等着天亮之后看那个人会不会主动把这最后一个名字填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