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没想到会被学生们打败……”
“您说您早就知道,是谁告诉您的?”
“谁知道呢。”
格拉斯特教授含糊其辞,他的目光转向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东西,像是确认,又像是释然。
我仿佛看到了特里克斯特馆的最高负责人,校长奥贝尔·福西尔斯的背影,那个总是穿着深蓝色长袍、背对着窗户看文件的老人。
格拉斯特教授看到我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似乎察觉到我已猜到了什么,便坦率地继续说道:“我为西尔维尼亚学院奉献了十几年,却连退休金都没拿到……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是代替退休金了吧。”
“我不认为这是对的。虽然我没资格评判别人的对错。”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在自言自语:“奥贝尔校长和我的交情很长……这只是我们之间的私事。即使如此,如果我越界了,他也会来阻止我。毕竟他是个多愁善感的人,不太适合当校长。”
从格拉斯特教授初任教授时起,奥贝尔就担任校长。
我不知道他看到格拉斯特教授这样的结局会作何感想。
那个总是坐在校长室里喝茶的老人,会不会在深夜独自走到北边森林,找到这棵古树,然后默默地站一会儿?
看着满身是血的格拉斯特教授,我也不想再追问什么了。
“我利用了奥贝尔校长的犹豫,但奇怪的是,我并没有感到愧疚。”
“毕竟您已经落到这种地步了。”
“说得很对,埃德·罗斯泰勒。”
格拉斯特教授像在课堂上听到学生答对问题一样,他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用调侃的语气继续说道:“果然,你比我想象中更优秀。我发现你太晚了。”
“……您当初为什么要绑架我?我对您的计划来说并不是必要的吧?”
虽然有些小插曲,比如我被关在灵魂图书馆里、露西被用作钥匙,但主要剧情还是按照预期发展。
泰利救出了艾拉,格拉斯特教授被打倒了。
也就是说,即使没有绑架我,格拉斯特教授的计划也不会受到影响。
“时间不够了。感应仪式马上就要开始,还有一堆事要处理,我没时间拉拢和说服你。所以手段才变得粗暴。”
格拉斯特教授,咳嗽了一声,血沫溅在衣领上。
“……这是什么意思?”
“我之前给你寄过一封信,但你因为过度劳累晕倒了,没能回复。”
在收到洛特尔和佩妮亚皇女的信那天。
那两封信至今还放在我的抽屉里,格拉斯特教授也寄了一封信给我。
结果因为过度劳累晕倒……我最终没能找到机会和格拉斯特教授坐下来谈谈。
“我也预感到了……这件事结束后,无论成败,我都无法再留在学院了。”
格拉斯特教授抬起满是鲜血的手,那只手像枯树枝一样瘦削,指甲缝里嵌着血垢,艰难地伸进怀里,动作很慢,像每一个关节都在抗议。
然后用几乎无力支撑的手……掏出了一把沾满鲜血的钥匙。
钥匙不大,铜制的,表面刻着复杂的纹路,血顺着纹路流下来,在月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
“贤者之书的感应仪式我恐怕无法完成了。贤者之书留在那里,最终会回到学院手中。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你先逃出来了。”
格拉斯特教授的声音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像一个赌徒输光了筹码后反而松了一口气的那种平静。
“那这把钥匙是……”
“你从我管理的灵魂图书馆里拿了不少东西吧,真是多此一举。”
格拉斯特教授用最后的力气,把钥匙扔到了前面的草丛里。
啪嗒。
钥匙落在枯叶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不会以为那几本传说级配方就是图书馆里最珍贵的东西吧?”
“您的意思是还有别的?”
“班西·雷娜守护的桌子下面有个秘密保险箱。以后慢慢去打开吧。反正那图书馆现在是你的了。你闹得挺凶的……把墙炸了,把地板掀了,把书架推倒了……不过现在你得亲手清理干净,也算是自作自受吧。”
我瞪大了眼睛,看着格拉斯特教授。
他居然把灵魂图书馆的管理权……不,是所有权交给了我?那个藏满了禁术和失传配方的地方?
格拉斯特教授的秘密研究室是学院中未公开的非正式设施。
虽然大部分是魔物族实验室,我能利用的研究资料并不多,但灵魂图书馆却是个例外。
那里面的东西,如果全部公开,足以让整个魔法界震动,而且露西还在森林外围开了个直通通道
那个被她一拳轰出来的洞,只要装个梯子,把洞口藏好,那里就成了我的秘密基地兼宝库。
光是粗略搜刮就找到了大量魔导具和配方,如果能慢慢修复,那里将完全属于我。
“学院调查时,记得好好应付。”
露西的破坏反而成了好事。
学院职员们不会知道半毁的图书馆里埋着什么,他们只会看到一堆废墟和几个昏迷的魔物。
我慢慢走到格拉斯特教授面前,小心翼翼地捡起了钥匙,铜质的触感冰凉,血迹黏在指腹上,像一种奇怪的契约。
“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给你还不满意吗?”
“您不是一向更看重有才能的学生吗?”
格拉斯特教授苦笑着,他的笑容比刚才更加松弛,像是一块绷了太久的布终于被放下来了。
“有才能的学生在西尔维尼亚遍地都是。”
他说出了我本以为绝不会从他口中听到的话。
这个把"才华"挂在嘴边、用学生的生命做实验的老古董,居然说有才能的学生遍地都是?
“如果就这样去见死去的女儿,大概会被她骂吧。”
"……"
"是啊,我确实活得有些偏执了。年轻时还经常说些浪漫的话,比如不要用才华或能力来判断学生的价值。虽然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现在回想起来,还真是让人起鸡皮疙瘩。"
格拉斯特教授抹去脸上的血迹,那只手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动作像羽毛一样轻,再次自嘲。
"但那时我没说错。至少在我女儿还活着的时候,我是这么坚信的。"
失血后应该会觉得冷,但他却感到温暖。
他的皮肤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潮红,那是失血过多的症状。
他轻松地说着,随后放松了身体,后背靠在粗糙的树皮上,像靠在一张旧沙发上。
"不过……和女儿一起度过的17年……并不算坏……"
"她17岁吗?"
"是啊……17年……说长也长……说短也短……"
说到这里,格拉斯特教授咳出了一口血。
哇!
血溅在他的长袍上,像一朵暗红色的花。
耶妮卡吓得浑身发抖,手指死死攥着法杖,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已经连维持止血的魔力都没有了,而且,这种伤势也不是靠止血就能解决的。
过度透支星位魔力,他的身体已经达到了极限像一个被过度拉伸的弹簧,再也回不去了。
现在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
即便如此,他的嘴角依然挂着笑容,真是顽固得令人无奈,到死都在自嘲。
他咳嗽了几声,然后沙哑地笑了,笑声像风穿过空瓶子。
"如果孤独地死去是我的报应,那比起我犯的罪,这代价还算不错。"
格拉斯特教授闭上了眼睛,他靠在古树上,慢慢回顾着自己的人生。
周围空无一人,没有学生,没有同事,没有校长。
只有四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学生,和一个抓着我袖子不放的一年级生。
他终究是一个将学生生命当作筹码的人。
没有人能否认他走上了歧路。
"我见过克莱尔助教了。她虽然抱怨了很多……说您脾气古怪、推卸责任、自以为是……但最终还是承认了您。她说您是最像学者的人,哭得很厉害,让我很惊讶。"
格拉斯特教授没有回应,他的呼吸变得很轻,像一根快要断的丝线。
大概连回答的力气都没有了。
透过古树的枝叶,月光温柔地洒下,银色的粉末落在他的脸上,像一层薄薄的纱。
"17年啊……说长也长……说短也短……"
听到这句话,格拉斯特教授睁大了眼睛,他想说些什么,但已经没有了力气。
格拉斯特教授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自嘲着自己孤独地死去,但这只是因为他视野狭窄,才会这么想。
格拉斯特教授不必觉得自己孤独。
他的死亡,绝不会是无人哀悼的冰冷结局。
人类的视野本就狭窄。
只顾着回头看,就会忽略身边的事物。
即使是在魔法领域著作等身的权威学者,也无法完全理解人心。
即使那是他自己的心。
他努力支撑着沉重的眼皮,最后映入他眼帘的是露西。
她紧紧抓着我的手臂,注视着他。
她的表情是什么样的呢?
可惜,从我的角度看不到,她站在我的另一侧,被我的手臂挡住了。
"是啊……你很聪明……"
我只能通过格拉斯特教授那仿佛入睡般闭上的眼睛来推测,他的目光在露西身上停留了最后一秒,然后熄灭了,像一盏油尽灯枯的灯。
第二幕落幕,世界缓缓沉入梦乡。
月光洒在古树上,躺在那里的身影,乍一看仿佛只是陷入了熟睡。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微笑,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我们静静地注视着他,久久没有离开。
夜风吹过森林,树叶沙沙作响。
远处,最后一座魔力塔崩塌了。
轰隆!
声音传到这里时已经很轻了,像远方的雷声。
耶妮卡低下头,擦了擦眼睛,洛特尔转过身去,深吸了一口气,露西松开了我的袖子,然后打了个哈欠。
我握着那把沾血的钥匙,站在古树下,看着格拉斯特教授安静的面容。
第二幕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