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了再说。
陆闻川转头问道:“你便是周岳?”
周岳走到石槛内。
韩策伸手想拦,周岳肩膀一沉,避开了。
“镇妖司伍长,周岳。”
“曹千峰死于你手?”
“是。”
陆闻川折起公文。
“府城只定曹千峰失职弃城,尚未判其死罪。”
“你擅杀县尊,依大魏律,可按犯上问罪。”
门洞里骤然一静。
几名守卒脸色变了。姜照雪左手一抬,雁翎刀推出鞘口半寸。
半截银羽箭被放上石槛。
箭杆弯曲,箭簇缺了一角,尾端凝着干透的妖血。
“曹千峰吞下妖丹,驱使虎伥,还想烧毁交易账册。”
“矿奴被他拿去挡箭,县衙书吏也被推到弩机前。”
周岳抬头看着马背上的陆闻川。
他的声音起初很稳,说到最后一句时,却像有砂石磨过喉咙。
“我若停手,他便会抱着账册逃进府城。”
“等他进了府城,谁来证明石牛城死过多少人?”
陆闻川没有立刻答。
周岳猛地向前一步,靴底越过石槛半寸。
“你吗?”
四张手弩同时抬起。
弩矢寒光一闪,齐齐锁住周岳胸口。
“周岳!”姜照雪厉声喝道。
周岳胸膛起伏,眼里杀意翻涌,脚下却没有再动。
陆闻川按住袖中公文。
“擅行私刑,还敢说成救城。”
“私刑?”
周岳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又冷,听得门内众人心头发紧。
“镇兽监的货号写在账上,陆录事先替城里人解个惑。”
“活人、妖血、军械,全被曹千峰编成货物。”
“镇兽监为何替活人落号?”
骑阵中没人接话。
几名骑兵低下头,还有两人转向陆闻川。
军械转卖可以推给县衙失察。
活人交付记录上的货号,却绕不开镇兽监。
陆闻川脸颊绷紧,捏着公文的指骨泛白。
“本官不受你审问。”
“成。”
周岳吐出这个字,像把一口血腥气一并吐了出去。
他指向封存箱。
“请府使亲自来问。”
“只想查验,便派人入城。”
“想拿走原物,先把姓名、官印和时辰留在封条上,往后少一页,坏一个字,石牛城都照封条找人。”
韩策抬手示意。
守卒把箱子向后抬出三步,箱底露出第二层铁扣。
扣面刻有石牛城镇妖司印纹,须用两枚铜钥合开。
一把在姜照雪手里。
另一把由韩策保管。
强开铁扣,封条必毁。
陆闻川喝道:“扣下府城公物,便是抗命。”
姜照雪按住刀柄。
“你送来的公文只够问讯。”
周岳接了一句:“押物文书一张没带,弓弩倒带得齐全。”
门后传出半声低笑。
守卒赶紧用咳嗽遮住。
陆闻川没有接这句话。
骑阵后方,年轻骑兵裴安偏头看向城墙。
垛口站着数十名负伤守卒。
有人头缠药布,有人断腿夹板,几个重伤者只能靠长枪支住身体。
街边还聚来几十名获救矿奴。
他们举着按满血手印的木牌,手腕留有铁链磨出的烂肉。
年纪最小的孩子只有十三四岁,双臂发颤,仍不肯放下木牌。
离开府城前,上官告诉裴安,石牛城伤亡不重,县镇妖司扣住证物,只为勒索粮械。
眼前的人骗不了他。
一轮箭射出去,伤兵与矿奴都会死在府骑手里。
裴安松开弓臂。
“大人,城里的人都在看。”
西门后的街道已经挤满百姓。
抬伤员的汉子停在路边,粮仓赶来的妇人提着水桶,武馆杂役握着木棍。
二百三十二块死者木牌还摆在城中。
今日若在西门抢走证物,明日堵到府衙门前的,便不止是二百三十二户人家。
陆闻川抬起右手。
手弩被压低,弓手也松开扣弦的手。
“明日午时,府使亲临。”
“届时仍不交证,石牛城守城功簿便进不了府册。”
姜照雪接过公文,核验骑缝印后,从门缝原样递回。
“守城的人没靠府城才活下来。”
她顿了顿,目光从那十六面官旗上一一扫过。
“死人也没靠你们入土。”
陆闻川抓回公文,拨马转身。
“府城若断掉粮秣和军械,我倒要看看,你们还能守几日。”
周岳心口猛地一沉。
粮仓见底,箭矢短缺,伤药也撑不过十日。陆闻川这一句话,正戳在石牛城最疼的地方。
他几乎想当场拔刀,把人从马上拖下来。
可街上那一张张疲惫的脸,将他的手死死钉在刀柄上。
十六骑退回荒地。
白底官旗重新插到箭程之外。
战马依旧没有卸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