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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午时前,府城官旗仍插在西门外的荒地上。
曹千峰案的抄件已经送往武馆、粮仓、城隍庙与各坊里正手中。
正本锁进镇妖司木匣。
每份抄件末尾都拓有原印,页角留着骑缝记号。有人想换一个字,便得先收走满城抄件,再堵住所有看过案卷的人。
这件事,府城办不到。
至少明面上办不到。
韩策领守卒誊写交付记录。
许成将新旧户籍铺满两张长案,逐户补录失踪者姓名。半年内失踪,却被县衙写成逃户、死户的人,全被重新记了回来。
沈知微领人核验获救矿奴的身份。
柳青带武馆弟子来回奔走,把伤者送往粮仓、武馆和城隍庙安置。
从地牢与矿道活着出来的人,都要留印。
识字的签名。
不识字的按掌。
一名矿工排到案前。他的十指已经溃烂,血痂堵满指缝,碰一下便往外渗血。
守卒托住他的手臂:“按不了就先记名,等伤好了再补。”
矿工摇头。
他咬住衣领,将手腕压进朱砂,随后重重按在自己的名字下面。
红印落纸。
血水混进朱砂,沿着腕骨往下淌。矿工疼得浑身打战,喉咙里却挤出一句含混的话。
“别再把我写死了。”
街边端粥的人停了筷子。
几名运砖汉子放下木杠,向墙边退开,给后方排队的伤员腾出半条街。
长案后的许成低头看了很久,才在红印旁补上一行小字。
右腕代印。
本人尚存。
最后四个字写完,他笔尖停在纸上,墨汁洇开一团。许成抬起袖子狠狠擦了把脸,低声骂道:“狗娘养的。”
没人问他骂的是曹千峰,还是那本把活人写成死人的旧户籍。
武馆正厅内,沈知微拆开周岳肩头的药布。
伤口从肩后延伸至腋下。缝线已经崩过两回,旧布与血痂粘在伤口边缘。
药布揭到一半,周岳扣住椅沿。手背筋络绷起,肩膀却没敢动。
沈知微低头清理碎布:“从昨夜到现在,你只喝了两碗汤。”
“喝多了犯困。”
“你坐着也能睡过去。”
“府使还没进门。”
“府使进不进门,跟你这条胳膊有什么关系?”
“他要抢账册,我总不能躺着看。”
沈知微手下一顿,镊子正夹着一缕粘进肉里的布。她抬眼看他:“你是不是觉得,石牛城少了你一个就会塌?”
周岳张了张嘴。原想顶一句,话到嘴边却没出来。
他昨夜闭眼便看见城头上的尸体,胸口那股火一阵高过一阵,烧得他根本睡不住。
“已经塌过一次了。”他声音发哑,“我不想再看第二次。”
沈知微将药粉铺进伤口,以新布绕过肩背,一圈圈收紧。
周岳咬住后槽牙:“轻些。”
“知道疼了?”
“早就知道。”
“知道还追着曹千峰跑出城?”
“让他进了府城,再想杀就难了。”
沈知微手上的布结收紧半寸。
周岳闭了嘴。
一碗浓汤被推到他面前。
“喝。”
汤里熬了象髓、鹿血与补筋药,入口又苦又腥。他仰头灌完,舌根都麻了。
厅外传来甲片碰撞声。
姜照雪领着几名镇妖司甲卒进门。韩策与许成跟在后面,许成怀里抱着刚誊完的户籍册,袖口沾满墨迹。
姜照雪开口:“府使入城了。”
周岳放下空碗。
“妖潮来时不见人,收账倒挺勤快。”
西门长街挤满了百姓。
府使顾廷穿青黑官袍,领二十名府兵、六名镇兽监甲士走入城门。
骑弓全部留在西门外。
入城者只准佩腰刀。前后各有石牛城守卒监看,兵器数目也登记在册。
顾廷进城后先查粮仓,随后登上残墙验看城防。
午时过半,他才走到县衙正厅。
陆闻川捧着昨日的府城公文,跟在他身后。
顾廷停在台阶下。
“姜照雪,交出镇妖铜令与城防符信。”
姜照雪右臂固定在胸前,左手扶住雁翎刀。
“府使接管城防,请出示接防文书。”
“且镇妖铜令归镇妖司管。府衙无权收取。”
顾廷道:“兽潮余患未清,府城有权调遣县中兵马。”
“城门有人守,粮仓也有人看。”
姜照雪摊开左手。
“文书。”
陆闻川从袖中取出一纸新令。
“府使临时接管城防,石牛城镇妖司听候调遣。违令者,先拿后审。”
姜照雪接过新令,先验封泥,再翻到末尾。
府使私章盖得端正。
旁边该落府印的位置却空着。
她将文书递给许成。
许成只核对两眼,便把怀里的县衙公档合上。
“缺府印。”
“进不了县衙公档,也调不动县中守军。”
姜照雪拿回文书。
双手一分。
纸张从中裂开,落在陆闻川靴前。
“拿私章冒充府令。”
“陆录事,你有几件官袍可脱?”
府兵按住刀柄。
六名镇兽监甲士解下半截锁妖链。链扣表面涂着青黑药油,移动时擦过甲片,发出细碎声响。
姜照雪身后的守卒压下长枪。
枪尖齐齐对准台阶。
顾廷抬起手。
府兵松开刀柄,镇兽监甲士也停在原处。
“姜校尉守城有功,本府不愿在此争执。”
“城防可以缓议。”
顾廷向前走了一级台阶。
“曹千峰案的证物,必须交由府城复核。”
韩策与两名守卒从厅内抬出木匣,放在门前长案上。
匣口贴着镇妖司红封。
三枚验看印压住封口。箱角还留着血牙帮总堂火场烧出的焦痕。
姜照雪按住木匣。
“曹千峰弃城献民,私通妖魔。”
“证物与证人全在石牛城。府使要查,就在这里查。”
顾廷又上一级台阶。
“开箱。”
韩策站在原处,双手压着箱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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