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数齐全,唯独三枚足重大洋、一对小巧玉耳坠不见踪影。
他瞬间想起凤霞逃亡那日仓促慌乱,想必是当初情急之下随手带走,或是路上不慎遗失。
在这四十年代的乡下,银元金贵,一分一毫都是家底。
少掉的这些,不算巨额巨款,却也是沈家当初实打实的聘礼,缺一件,沈文轩便有理由咬死不肯撤案。
王大壮蹲在阴冷地窖里,沉默良久。
他没有丝毫犹豫。
他将所有聘礼仔细打包、层层裹好,扛回家里,又打开自己藏钱的木箱。
箱底是他数年上山务工的积蓄。
他指尖颤抖,亲手数出三枚崭新大洋,又翻出自己早年赶集攒钱买下、从未舍得戴的一对小玉坠,悄悄补上缺口。
聘礼,终于分毫不缺,圆满凑齐。
做完这些,他想起沈文轩世家体面、最看重人情脸面。
光还回钱财物件不够,还需添上乡下人家的诚意。
他转身进了灶房,翻出家里攒了半月的土鸡蛋,颗颗圆润干净;又搬出母亲亲手碾磨、细细筛过的纯白糯米粉,装了满满一布袋。
都是乡下最金贵、最拿得出手的农货。
他将绸缎首饰、大洋银元规整装箱,鸡蛋、糯米粉细细捆好,一人肩扛手提,一步步往镇上沈家大宅走去。
乡镇世家宅院,青砖高墙,朱漆院门肃穆庄重,比寻常民居威严百倍。
守门家丁见是乡下布衣的庄稼汉,本想挥手驱赶,可看见他手里沉甸甸的木箱、满满当当的物件,又见他神色恳切,终究通传了进去。
不多时,沈文轩一袭长衫,身姿挺拔,缓步从院内走出。
王大壮不等对方开口,放下所有物件,双膝一沉,直直跪在沈家门前的青石板地上。
石板冰凉刺骨,硌得膝盖生疼,他却脊背挺直,姿态恭敬至极。
“沈公子。”他抬首,声音带着谦卑,“今日我来,是替凤霞姑娘赔罪、还债。”
他伸手打开木箱,将内里绫罗绸缎、玉饰银钱尽数展露在沈文轩眼前。
“当初沈家下的所有聘礼,凤霞姑娘分文未贪、分毫未用,尽数藏在城郊破庙地窖。唯独途中仓促遗失少许物件,是我私自掏钱、添补齐全,如今一件不少,全数归还沈家。”
他侧身,指了指一旁的布袋竹筐。
“乡下人家无贵重好物,这是自家养的土鸡蛋、亲手碾的糯米粉,微薄心意,只求公子宽宏大量。”
沈文轩垂眸望去。
满满一箱聘礼规整完好,缺失的银元玉饰尽数补齐,看不出半点差池。
一旁农货干净实在,是寻常农户攒许久才有的好物。
他本以为凤霞早已卷财逃走、挥霍一空,心中恨意深重,执意要让她吃尽牢狱苦头,偿还欺瞒之罪。
可此刻亲眼看见聘礼全数归还、分毫不少,还有旁人贴钱补全、登门卑微求情,心底积压多日的怒火,瞬间消散大半。
他素来重体面、重得失,如今钱财分文未损,颜面也算找补回来大半。
王大壮跪在地上,额头微微低垂,字字恳切,声声哀求:
“沈公子,凤霞姑娘年少糊涂,一时好强、走错歪路,错骗婚约、仓皇逃遁,确实是她大错。”
“可她从未贪占沈家半分钱财,从未恶意算计。如今她囚于阴冷牢房,日日受悔罪之苦,也算偿了过错。”
“她一个孤身弱女,无依无靠,再熬下去,怕是要彻底毁了一生。我求您高抬贵手,既往不咎,撤去诉状,放她一条生路。”
“所有过错,她往后必定悔改踏实做人。今日我王某人一跪,只求公子大度宽恕。”
青石地面微凉,风吹得他粗布衣角翻飞,堂堂七尺庄稼汉,为了一个身陷囹圄的女人,当众跪地求人。
沈文轩静静俯视跪在脚下的男人,看着满满一箱完好无损的聘礼,眼底戾气散尽。
钱财归位,恩怨便已了结。
如今物件全数归还,还有人如此卑微恳切求情,再揪着不放,反倒落得世家小气苛刻。
片刻沉默后,沈文轩淡淡抬手,语气恢复了世家公子的从容淡漠:“罢了。”
一字落下,尘埃落定。
“聘礼完好归还,过错已然落地。她牢狱数日,也算受了惩戒。”
“这桩骗婚旧案,我不再追究。即刻我便让人去往官府,撤回诉状,销去通缉,放她出狱。”
他目光扫过地上的农货,微微颔首:“东西你且带回,钱财物件尽数归我即可,不必多添礼数。”
王大壮闻言,心口大石轰然落地,紧绷多日的肩膀骤然松弛。
他重重叩首一拜:“多谢沈公子宽宏大量!”
沈文轩摆了摆手,不愿再多纠缠这桩荒唐旧事,转身拂袖入院。
不多时,沈家下人快马奔赴县衙。
牢门禁锢、全城通缉、骗婚罪名——尽数撤销。
阴冷潮湿的女牢里,正当凤霞靠着冰冷墙壁,以为自己余生皆要困于囚牢、不见天日之时,牢门铁锁“哐当”一声,骤然敞开。
狱卒声音平淡响起:“凤霞,你的案子撤了!沈家撤状,官府销案,收拾东西,即刻出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