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礁石顶端的一个凸起。他在收紧绳套的同时翻身出了船舷，双脚蹬住礁石表面的粗糙岩面，双手交替拉绳把自己提了上去。
整个过程安静到船体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晃动。周大铁在他离船的那一瞬间就松开了缆绳，让船身借着惯性滑出了礁石区进入外侧阴影带。小船停在不远不近的距离上，船身被海流托着轻轻摆动，像一片浮在水面上的枯叶。
刘疤趴在礁石顶端停了大约十息用来确认周围没有异常动静，然后他开始沿着那条垂直裂缝向上攀爬。裂缝宽度只够一个瘦削的人侧身通过，岩壁表面长满了湿滑的苔藓，每一步都必须用脚趾和指尖抠住岩面的粗糙点才能稳住重心。他在裂缝中向上移动的速度很慢，每上一段就停下来侧耳听一会儿动静。
爬到最后一段时，裂缝上方透出了一线微光——炮台阵地的排烟沟口。他把自己贴平在裂缝与沟口之间的夹角阴影里，从那个位置可以看到排烟沟尽头的矮墙后面有一个人影蹲着，嘴里叼着一根细长的东西，火星一明一灭。是烟杆。那个人影的轮廓蜷着，肩膀松弛，是一个人在值夜换岗间隙里独自待着时才会有的姿态。
刘疤把身体再探出一点点，压低声音朝那个方向唤了一声：“何老六。“
矮墙后面的人影猛地抖了一下，烟杆差点从嘴里掉出去。他整个人警觉地绷紧了，侧过头朝声音方向看过来，压低声音回了一句：“谁？！“
“是我。刘疤。马三刀船上那个刘疤。“
矮墙后面安静了好几息。然后那个人影慢慢地、带着明显的不确定和警惕，从矮墙边缘探出了半个头来，正好跟刘疤在阴影中对上了视线。那张脸大约四十出头，颧骨宽大，眼窝深陷，长期营养不良造成的面色蜡黄在火光余烬中清晰可见。他看清刘疤的脸之后瞳孔微微放大，嘴唇动了动却没有立刻发出声音来。
“你怎么进来的？“他终于挤出一句，声音压到了极限，带着一丝明显的慌乱。
“从背面裂缝爬上来的。别怕，我不是来害你的。“刘疤把身体从阴影里又探出一些，让自己看起来更清晰，“何老六，铁钩挟持你家里人的事我知道，你在炮台里这几年不是人过的日子我也知道。我现在在南坡——就是南面那个岛上，有一个正经的营地，有吃的有住的，不收人头上供，不拿家里人要挟。南坡的当家的让我来问你一句话：你愿不愿意给自己找一个能活着出去的出口？“
何老六的手攥着烟杆，指节发白。他的目光在刘疤脸上和炮台阵地方向之间来回扫了三四回，声音压到了几乎只有气音的程度：“我怎么信你？“
“你现在不信我没关系。你只需要记住——南面那个岛上有梯子，哪天你不想在炮台里待了，可以从这条裂缝下来，走到南面海边的礁石区，有人会在那边接你。你要是愿意配合做点事，南坡那边有你的位置。“刘疤的声音同样压在极限的低点，“你自己考虑。我不催你。我明天这个时辰还在这个位置等你。“
他说完开始缓缓地往下退，身体重新缩进裂缝的阴影里，从何老六的视野中消失了。何老六蹲在矮墙后面继续抽完了他那根烟，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回了炮台阵地。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异常的响动或人员调动。
刘疤攀回礁石顶端的时候周大铁的小船已经在阴影里等了一刻钟了。他顺着那根麻绳滑下来落进船舱，低声说了一句“话递到了，他听进去了“。周大铁没有多问什么，把船桨无声地探入水中，船身沿着来时的路线缓缓退出礁石区，在夜色的掩护下朝南坡方向返航。
第二天同一时间，刘疤再次从裂缝攀上了排烟沟。何老六果然蹲在老位置，烟杆的火星在夜色中一明一灭。这次他没等刘疤开口就先说了话：“我考虑过了。你要是能把我家里人从铁钩那边弄出来——哪怕只是确定他们安全——我就帮你们。“
刘疤把这话带回来的时候林锋正在火堆边跟苏眉对着海图核校第二天潮汐的窗口期。他听完刘疤的转述之后放下手里的炭枝沉默了片刻，然后把目光投向苏眉。
“这件事需要从两个方向同时推进。“林锋蹲下来在泥地上画了一条线和两个点，“一边是继续保持跟何老六的接触，让他看到南坡是认真在推进这件事的。另一边——想办法弄清楚铁钩扣押人质的位置。如果能在不惊动铁钩的前提下把何老六的家人弄出来，何老六那边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我在海图里看到过一个标注，“苏眉翻开航海日志的中段部分，指着一条夹在交易记录和航线说明之间的手写备注，“铁钩旗扣留人质的地方不在主岛上，而是在主岛东面一个叫'牛礁'的小岛上。那个岛周围水深浅、礁石多，大船靠不上去，只能用小舢板来回。岛上只有一个看守，轮流派，每半个月换一次班。条件应该比炮台那边还差。“
“牛礁的位置离炮台有多远？“
“在主岛东北方向，划小舢板大概大半个时辰的路程。“
林锋在泥地的新图上又添了一条线和一个人名。何老六的家人如果能在牛礁那边被解救出来，炮台的三个降兵就不会再有被要挟的后顾之忧。一旦炮台失守或者转向，铁钩旗老巢北面入口的防御体系就会塌掉半边，那两门铁炮会把炮口转向它原本应该保护的对象。
“这件事不能急。先让何老六确认他家人的准确位置，然后我们再做一版具体的解救方案。刘疤你继续每天跟他接触，不要催他做决定，让他自己一步步往前走。“
刘疤点了下头走回外圈坐下了。火堆周围的人没有过多讨论这件事，但知道这件事存在的人都在各自心里把它跟自己负责的板块挂上了钩——柴旺在盘算如果能缴获那两门铁炮的话需要什么样的炮架和弹药匹配，孙满仓在估算牛礁那个孤岛的地形和可能的突袭路线，赵铁柱在推演如果炮台控制住之后整个北面水道入口的控制权转移对南坡防御格局的影响。
林锋坐在火堆边缘看着这些各自无声运转的脑力活动，没有打断也没有补充。铁钩旗的防御体系正在从最薄弱的地方被一根一根地撬开，虽然每根钉子都还只撬松了不到半寸，但只要持续施加压力，整面墙终归会在某个时间点上整体松动。
当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的时候，他靠着木桩把目光投向北方那片完全黑暗的海域。在那片黑暗的深处，炮台阵地的排烟沟旁边有一个人正在值夜的间隙里把一根烟杆反复点燃又掐灭，旁边蹲着另一个人，在裂缝的阴影里低声跟他说着什么。那两段压低到几乎听不见的对话正在慢慢把一个原本稳固的防御锚点从根基处撬松，就像潮水持续拍打一块礁石，终有一刻会把它从崖壁上剥离下来。
火堆在他旁边的地面上噼啪爆了一声，火光映在那些围坐的人脸上，像一层层浅金色的暖霜。
（第二卷·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