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
顾长渊并不畏惧这段距离。只是万道神台每向前一步,所需积累都远胜常人,神台之后尚有法相,法相之后才是天门。
他不缺道,也不缺破境的悟性。
他当下真正缺少的,确实是时间。
姬玄戈看着他,神色郑重下来。
“我所求的,是古皇帝兵的认可与皇位。”
“帝兵复苏以后,顾兄能够承接多少古皇道泽,全凭自己的本事与气运。”
“姬某不会争,也不会从中干涉。”
顾长渊抬起眼。
两人的目光在石桌上方相对,姬玄戈没有移开视线。
片刻以后,顾长渊放下茶盏。
“百日以后。”
“若无其他变故,我会到。”
姬玄戈脸上这才真正露出笑意。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水,向顾长渊略微举盏。
“好。”
“那我便在戟皇古国,等顾兄赴约。”
……
翌日清晨,顾氏帝辇已经在万兵天城外升起玄黑旌旗,温家上下也开始准备送行。
顾长渊刚从主院走出,便看见金多宝从长廊另一端迎面走来。
金多宝停在他面前,拍了拍腰间几个塞得满满当当的储物袋。
“大哥。”
“我也该回去了。”
顾长渊看向他,笑道:
“准备开第九宫?”
“嗯。”
金多宝点了点头,又掰着手指仔细算了算。
“东玄这一趟赢来的东西不少,开第九宫应该已经够了。不过第九宫开出以后,若想趁着九宫圆满,一鼓作气铸成神台,估计还差那么一点。”
顾长渊道:
“所以准备回族?”
“嘿嘿,那当然。”
金多宝拍了拍储物袋。
“剩下那一点,回去再从我家老头子手里抠出来。”
说到这里,他忽然轻叹一声,背起双手,脸上也多了几分故作深沉的惆怅。
“唉。”
“等我九宫铸台,五洲便又要多一位名动天下的绝世天骄了。”
“那些原本还想争一争的年轻人,往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叶孤鸿正好从一旁走来,闻言看了他一眼。
“第九宫还没开。”
金多宝脸上的惆怅顿时僵了一下。
“快了。”
“神台也没铸。”
“那也快了。”
叶孤鸿点了点头。
“你倒是先替五洲天骄愁上了。”
金多宝神情不变。
“这叫提前替他们认清现实。”
叶孤鸿看了一眼他腰间的储物袋。
“第九宫开出以后,先稳住九宫宫势。”
“别急着当日铸台。”
金多宝眨了眨眼。
“老叶,你这是在关心我?”
“怕你下次找我试手时,神台先塌了。”
金多宝脸上的感动还没来得及出现,便又僵了回去。
顾长渊唇边也多了一丝笑意。
“他说得没错。”
“九宫重新相合以后,再铸神台。”
金多宝这才收起玩笑,认真点了点头。
“我知道。”
“所以才准备回族。有族中长辈在旁看着,总归稳妥一些。”
说完,他很快又重新背起双手。
“不过稳归稳。”
“等我真正出关,五洲还是要多一位绝世天骄。”
叶孤鸿淡淡道:
“先出关。”
金多宝转头瞪着他。
过了片刻,终究还是没忍住笑骂了一声。
“老叶。”
“你等着。”
“等我铸成神台,第一个便找你试手。”
叶孤鸿看着他。
“我等着。”
……
几人说话间,顾氏众人也已准备妥当。
日近正午。
万兵天城之外,数艘云舟停在长空。
顾氏帝辇横于云海深处,玄黑旌旗迎风而动。金多宝此次独自来到东玄,返程时也没有金氏云舟前来接应。
不过他在万兵朝宗中赢来的东西实在太多。
兵材、灵药、古矿,还有几只装得满满当当的储物袋,足以让不少人动心。
顾长渊已经安排一名顾氏随行护道者,送他返回金氏。那人站在远处,并未上前催促,只安静等着几名少年说完最后的话。
谢问山则坐在古道旁的一块青石上,一腿屈起,酒葫芦随意搭在膝头。
他显然将三个少年的话都听进耳中,却只是眯眼望着远方云海,没有半点不耐。
金多宝先看向叶孤鸿。
“真要跟谢前辈走?”
叶孤鸿点头。
“嗯。”
“走到哪里?”
“不知道。”
金多宝看了看他身后的半柄断剑,沉默片刻,又笑了起来。
“也好。”
“下次见面,别让我还看见这半柄。”
叶孤鸿左手搭在断剑上。
“不会。”
金多宝抬起拳头。
“那便下次再见。”
叶孤鸿用左拳与他轻轻一碰。
“下次再见。”
先前还带着笑闹的气氛,也随着这一碰,慢慢安静了几分。
三个少年站在城外。
一个即将返回族中,开辟第九宫,以九宫铸就神台。
一个已经没有了剑子之名,将背着半柄断剑走入五洲,寻找一条真正属于自己的剑路。
而顾长渊,也将随顾氏返回中州,继续走向神台之后的天地。
片刻后,金多宝转头看向顾长渊。
“大哥。”
“我走了。”
顾长渊颔首笑道。
“下次再见。”
金多宝笑着抬起拳头。
“下次再见,大哥!”
两人的拳头轻轻碰在一起。
金多宝放下手,又看向叶孤鸿。
叶孤鸿沉默少许,左手搭在身后的半柄断剑上,目光却比来时更加平静。
“下次见面。”
“我会带着自己的剑回来。”
顾长渊认真看着他。
片刻后,轻轻点头。
“好。”
“到时,让我看看。”
长风从城外吹来,卷起三名少年的衣角。
谁也没有说珍重。
仿佛下一次相见,本就是理所当然。
只不过到了那时,金多宝该有九宫神台,叶孤鸿该有自己的剑,而顾长渊,也会走向更远的地方。
三人都还年轻。
今日在这里分开,也只是各自走向下一程。
等下一次重逢,再看看彼此已经站到了怎样的天地。
……
不远处,谢问山仰头饮下一口酒,这才从青石上站起身。
“小子们,告个别而已,再说下去,日头都要落山了。”
金多宝转过头。
“前辈,再等一会儿,也耽误不了多少路吧?”
谢问山晃了晃手中的酒葫芦。
“路……倒是不急。”
“可酒快没了。”
金多宝张了张嘴。
“酒没了,再买一坛便是。”
“所以才要走。”
谢问山已经转过身,灰衣被长风轻轻扬起。
“叶小子,跟上。”
“山河还远呐。”
叶孤鸿最后看了顾长渊与金多宝一眼,抬起左手,朝两人挥了一下。
金多宝立即抬手回应。
顾长渊站在原地,唇边也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叶孤鸿不再停留。
他转过身,背着半柄断剑,快步追向那道已经走远的灰衣身影。
……
谢问山走得并不快。
不像在赶路,更像是酒后随意走出城外,看一看沿途山水。
叶孤鸿追上以后,与他错开几步,沿着古道缓缓向前。
开始时,身后还能听见万兵天城内传来的喧闹。
古道转过几处山弯,那些声音便一点点散在长风里,身后的城门也渐渐被山势遮住。
谢问山没有说话。
叶孤鸿同样沉默。
一老一少沿着古道走了许久。
直到来路彻底隐入山林与云雾,叶孤鸿的脚步才慢了下来。
他回过头。
方才分别的地方早已看不见了。
可顾长渊与金多宝站在长风中的模样,仍旧清晰地留在他的脑海里。
叶孤鸿却仍旧望了一会儿。
他向来不喜欢把情义说在嘴上,朋友二字,也极少真正出口。可从万道古境一路走到东玄,顾长渊与金多宝,早已是他真正放在心上的朋友。
只是那些话,他不会说。
下一次见面,他会带着自己的剑回来。
那便已经足够。
谢问山走出几步,察觉身后的脚步没有跟上,这才停下来,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怎么,舍不得?”
叶孤鸿没有立即回答。
他又看了一眼那条已经渐渐隐入云雾的来路,片刻后才收回目光,重新迈步跟上。
“只是……想记住。”
谢问山挑了挑眉。
“记住什么?”
叶孤鸿声音很轻。
“他们方才站在哪里。”
谢问山看了他片刻。
下一瞬,老人忽然仰头大笑。
笑声穿过山林,惊起古道旁几只停歇的飞鸟。
“路有什么好记的。”
他解下腰间的酒葫芦,迎着山风仰头饮下一口。
“人还记得,便够了。”
叶孤鸿脚步微顿。
他看着那道继续向前的灰衣背影,像是将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随后,少年不再回头。
他背着半柄断剑,快步跟了上去。
……
古道渐渐变窄。
穿过前方山林,山势也随之起伏,远处云雾缭绕在群峰之间,将前路遮得若隐若现。
谢问山仍旧走得不紧不慢。
酒葫芦在手中轻轻晃着,灰衣被山风吹起,又缓缓落下。
就在叶孤鸿以为老人还会继续沉默下去时,一道带着几分醉意的声音,忽然顺着古道传开。
“一壶饮尽五洲月,一剑挑开万里风。”
谢问山仰头饮酒。
声音不高,却随着山风越过林木,一路传向远处群峰。
叶孤鸿跟在后面,仿佛从那两句诗中看见了许多年前的谢问山。
一人,一剑,一壶酒。
曾在五洲月下独行,也曾迎着万里长风远去。
“醉卧千山云作枕,醒来踏雪过群峰。”
谢问山的脚步未停。
他说得随意,眉眼之间的醉意却越来越浓,仿佛千山风雪、万里云海,都只是这些年随手走过的寻常景色。
“山河到处皆为路,何必低头问苍穹。”
最后一个字落下,老人已经走到山道转折之处。
前方群峰骤然开阔。
浩荡云海铺在山间,被远处天光映得一片苍茫。
谢问山抬起头,脸上的笑意也在这一刻彻底舒展开来。
灰衣迎风而动。
脚步依旧落在古道上,人却比先前更多了几分说不出的肆意与洒脱。
“纵使九天横作壁——”
前方云海随风翻涌。
层层云浪叠在群峰之间,远远望去,竟真如一面横亘在天地之间的高墙。
谢问山没有停下。
他一手拎着酒葫芦,另一只手随意抬起。
两指并拢,朝着前方轻轻一划。
“一剑劈开便是天!”
轰——
万里云海从中豁然分开!
滚滚云浪向两侧奔涌,露出其后辽阔无尽的碧色长天。
长风自云海深处倒灌而来,吹得满山林木低伏,也将老人身上的灰衣高高扬起。
谢问山收回手指,仰头大笑。
笑声穿过群峰,久久不散。
可他的脚步始终没有离开古道。
仿佛方才随手劈开的并非万里云海,只是一缕恰好挡在身前的风。
叶孤鸿站在原地,看着前方豁然分开的云海,也看着那道沿着山路继续向前的灰衣背影。
片刻后,他迈开脚步。
半柄断剑背在身后,空荡荡的右袖随风而动。
少年沿着古道快步追了上去。
老人灰衣负酒。
少年独臂背剑。
前方没有山门,没有既定的方向,也没有人告诉叶孤鸿,这一程究竟会走到哪里。
可五洲山河尽在脚下。
走到哪里,哪里便是路。
……
身影渐入山河,余声却随风而回。
“叶小子。”
“你可知,剑不只存于剑中。”
“那……还在何处?”
“人心所至,皆有锋芒。”
……
“是,前辈。”
“叫师父。”
“是,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