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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山河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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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清晨。

    温家后院,两坛酒已经空了一坛。

    谢问山斜靠在石椅上,灰衣松散,手中酒坛随着腕间轻轻晃动。顾玄微坐在对面,一盏酒饮得很慢。

    两人没有谈昨日的万剑绝巅,只说起许多年前的旧事。

    “北海天裂那一夜。”

    谢问山望着盏中酒,忽然笑了一声。

    “你守住海眼,我追了那条老蛟三千里。最后剑没磨快,倒先喝空了它藏在龙宫里的酒。”

    顾玄微抬眼看他。

    “你喝酒时,它已经死了。”

    “所以我才敢慢慢喝。”

    谢问山仰头饮了一口,两人便又安静下来。

    后来,他们谈到了南荒深处那座埋在岁月中的古战场,谈到西洲曾悬于九天、又在一夜之间坠入地底的古城,也谈起几个早已不在人世的故人。

    往往只说一两句,便各自停下来饮酒。

    有些事无需从头说起。

    坐在对面的人还记得,便已经足够。

    许多年前,他们也曾一同走过五洲。后来谢问山继续行于山河之间,饮酒看剑,顾玄微却回到中州,守在顾家,再未真正远行。

    长廊另一端,叶孤鸿正低头收拾自己的行囊。

    他的东西很少。

    几件旧衣,几瓶疗伤丹药,还有那半柄重新以旧布缠好的断剑。

    万兵朝宗已经结束。

    顾长渊与宁一的两剑也有了结果。他想看的剑已经看过,想知道的事情同样有了答案。

    至于那座曾经被他视作归处的天剑神宗,如今也没有再回去的必要。

    右臂已断,剑子之位不在。

    可叶孤鸿从未怀疑过自己的剑道。

    剑断了,心里那条路却没有断。

    只是从前,他是天剑神宗最锋利的少年。自幼便有人告诉他该握怎样的剑,该登哪一座山,也有人替他将一条路铺到了脚下。

    如今,那些声音忽然都消失了。

    他是天骄。

    可天骄也仍旧只是少年。

    旧路已经走到了尽头,新路却迟迟没有出现在眼前。五洲如此辽阔,他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的下一步,该落向哪里。

    谢问山又饮了一口酒,目光越过石桌,在那道独臂身影上停了一会儿。

    “那小子接下来准备去哪儿?”

    顾玄微没有回头。

    “你该问他。”

    谢问山这才偏过脸。

    “小子。”

    叶孤鸿停下手中的动作,抬眼望来。

    “前辈。”

    谢问山先看了看他身边少得可怜的行囊,最后才望向那柄被旧布包裹的断剑。

    “收拾好了?”

    “嗯。”

    “想好去哪儿了?”

    叶孤鸿没有立即回答。

    他的左手按在断剑之上,指节缓慢收紧了一些。晨风从檐外吹来,轻轻带动他空荡荡的右袖。

    过了片刻,他才道:

    “还没有。”

    谢问山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

    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拎起酒坛饮了一口,望向院外渐亮的天色。

    “没想好,便先别坐在这里想。”

    叶孤鸿抬起眼。

    “一条路若真能坐着想明白,世间也不会有那么多人走错路了。”

    谢问山语气随意,眼中还带着几分未散的酒意。

    “先走出去。”

    “风往哪里吹,便往哪里走。”

    “山会自己撞进眼里,河也会自己流到脚下。等哪一日真正知道自己想去哪里,再转身换条路,也不算迟。”

    叶孤鸿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在断剑上。

    旧路确实已经断了。

    可路断了,人总不能一直停在原地。

    眼下的他或许不需要立刻找到一条完整的新路。只要还在向前,迟早会知道,自己的下一剑该从何处开始。

    谢问山等了一会儿,才重新看向他。

    “小子。”

    “若实在没有去处,便跟我走一段。”

    叶孤鸿抬起头。

    “前辈准备去哪里?”

    “不知道。”

    谢问山答得理所当然。

    叶孤鸿眼中第一次浮现出些许错愕。

    谢问山却笑了起来。

    “知道要去哪里,还叫什么游历?”

    他拎着酒坛起身,灰衣在晨风中轻轻扬起。

    “看山,看水,看剑。”

    “也看看你这小子,断了一只手以后,能不能将脚下的路,走得比从前更远。”

    老人眼中没有怜悯,也没有将他当成一个需要照看的断臂少年。

    只是随意发出一场邀请。

    至于最终能够走到哪里,仍要叶孤鸿自己去看。

    少年重新低下头。

    目光从断剑上掠过,又望向院门之外。沉默许久,他才轻轻点头。

    “好。”

    谢问山没有让他立刻改口,也没有再谈什么剑道,只拎着酒坛向外走去。

    “明日正午,我在城外等你。”

    “来晚了,便自己追。”

    经过顾玄微身旁时,谢问山脚步未停,只懒洋洋地丢下一句:

    “老不死的,走了。”

    顾玄微端着酒盏,头也没抬。

    “滚吧。”

    谢问山已经走出几步。

    顾玄微顿了顿,又道:

    “下次回来,记得带酒。”

    谢问山背对着他抬了抬手。

    “活到下次再说。”

    灰衣身影穿过长廊,很快消失在院门之外。

    顾玄微没有立即收回目光。

    晨光落在那张略显苍老的脸上,仿佛又将许多年前的山河映入了眼底。

    那时的谢问山也是如此。

    一坛酒,一柄剑,走到哪里便算哪里,从来不问归期。

    顾玄微低声笑了一下。

    “这么多年,还是如此。”

    语气中没有遗憾,只有几分对旧日的缅怀。

    有人行遍五洲。

    有人守住家门。

    各有各的生活,也各有各的路。

    ……

    谢问山离开不久,温清棠便来到主院。

    “少主。”

    “戟皇古国的姬玄戈来了,说是想见你。”

    顾长渊抬起眼,眸光微微闪动了一下。

    昨日万剑绝巅上,姬玄戈始终在场。可两人此前并无太深交情,顾氏又将离开东玄,他在这个时候专程登门,显然不会只为说几句道贺的话。

    “请他进来。”

    片刻后,姬玄戈随温清棠走入院中。

    他今日没有穿昨日那身皇族长衣,只着一袭暗纹劲装,身上少了几分古国皇子的贵气,更像一名登门拜访的同代修士。

    两人在石桌前落座。

    姬玄戈端起茶盏,先笑道:

    “昨夜本想来见顾兄。”

    “只是顾氏诸位前辈刚到,想来顾兄也无暇见客。我若在那时登门,倒显得不知分寸了。”

    顾长渊替他添了些茶水。

    “姬兄今日来,也不算迟。”

    “那便好。”

    姬玄戈低头看了一眼杯中茶水。

    “昨日以前,我一直以为宁一那两剑,足以替东玄这一代剑修压住同境。”

    “未曾想,顾兄不但尽数接下,还在十七剑山之外留下了一座第十八峰。今日走在万兵天城里,随处都能听见有人谈论昨日一战。”

    顾长渊端起茶盏。

    “只是借那一战,试了试自己的剑。”

    姬玄戈失笑。

    “能将自己的剑试到十七剑山之外,这句话本身便已经不轻了。”

    顾长渊没有继续接下这句恭维。

    姬玄戈也未急着说明来意。

    两人饮了片刻茶,院中只剩树叶随风摩擦的细碎声响。过了一会儿,姬玄戈才将茶盏放下。

    “其实在万剑绝巅以前,我便已经留意顾兄了。”

    顾长渊看向他。

    “因为万相兵胎?”

    “不错。”

    姬玄戈点头。

    “万相兵胎与无相帝胚之间,有着极深的联系。刚刚现世,便越过满城天骄,主动选择了顾兄。”

    “这种层次的兵胎择主,看中的从来不只有修为与战力。”

    顾长渊道:

    “还有兵缘。”

    “以及气运。”

    姬玄戈接过他的话。

    气运二字落下,顾长渊眼中掠过一丝思索。

    戟皇古国以皇族统御一国。皇族中人争位,看重的本就不会只有境界与根骨,皇运、命势与气数,有时甚至比眼下的强弱更加重要。

    顾长渊停顿片刻,重新望向姬玄戈。

    “所以姬兄今日前来,是想借我的气运?”

    姬玄戈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气运只是其一。”

    他沉吟少许,神情也认真了几分。

    “若顾兄只有气运,没有昨日接下宁一两剑的实力,我今日也不会坐在这里。”

    “顾兄应当看得出来,我此次来东玄,并非只为观礼万兵朝宗。”

    顾长渊没有接话,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百日之后,戟皇古国会开启皇兵祖境。”

    姬玄戈道:

    “古国昔年曾有一位先祖证道帝境,留下一件镇压国运的古皇帝兵。自那位先祖消失以后,那件帝兵便一直沉睡在祖境深处,已有许多年不曾真正回应后人。”

    “这一代,共有三位皇嗣拥有进入皇兵祖境的资格,每人可以选择两位同行者。”

    顾长渊问道:

    “另外两人呢?”

    “都已离开古国,分赴其他洲域。”

    姬玄戈指腹轻轻摩挲着杯沿。

    “他们也在寻找适合自己的同行者。”

    “而我来了东玄。”

    三名皇嗣,各赴一方。

    在皇兵祖境真正开启之前,这场争夺便已经悄然开始。

    顾长渊看着他。

    “姬兄已经定下了一个人?”

    “舍妹。”

    姬玄戈道:

    “她的境界算不得多高,却熟悉皇兵祖境中的皇族旧制与历代记载。”

    “至于最后一个位置,我原本准备等万兵朝宗结束以后再作决定。”

    说到这里,他忽然笑了一下。

    “万相兵胎选择顾兄时,我只是觉得,顾兄是最合适的人选之一。”

    “昨日那一战以后——”

    姬玄戈抬眼望来。

    “便没有之一了。”

    顾长渊神色未变。

    “皇兵祖境中,需要我们做什么?”

    “三人合运,引兵择主。”

    姬玄戈没有过多讲述祖境中的细节,只将最重要的部分说了出来。

    “古皇帝兵沉睡多年,想让它再次回应,不能只依靠皇族血脉。同行三人的实力越强,气运越盛,与兵道之间的契合越深,能够引动的古国皇运便越多。”

    说到这里,他短暂地停了一下。

    “此事,与皇位有关。”

    顾长渊望着他。

    姬玄戈眼中第一次显露出一丝未加掩饰的渴望。

    不算炽烈,也谈不上癫狂。

    只是一个生于皇族的年轻人,在说到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时,不愿再作虚伪遮掩。

    “谁能引动那件古皇帝兵,谁便能得到古国皇运的认可。”

    “到了那一步,下一任戟皇古国之主,几乎也就定了。”

    顾长渊问道:

    “姬兄想争?”

    姬玄戈指尖停在杯沿。

    片刻后,他坦然点头。

    “想。”

    “皇位不只是权柄。坐上那个位置,便能承一国气运,得山河命势加身。无论修行、命格,还是日后所能调动的古国底蕴,都会因此不同。”

    他笑了笑。

    “生在皇族,又恰好有资格去争。”

    “若说毫无所求,顾兄也不会相信。”

    “我想看看,那件沉睡多年的古皇帝兵,会不会选择我。”

    顾长渊沉默少许。

    “所以姬兄需要我的实力,也需要我的气运。”

    “是。”

    姬玄戈答得直接。

    “万相兵胎让我看见了顾兄的兵缘与气运,昨日那一战,则让我真正看清了顾兄的实力。”

    “顾兄若愿同行,我们三人引动古皇帝兵的可能,必然胜过另外两支队伍。”

    顾长渊端起茶盏,却没有饮下。

    他停顿片刻,抬眼看向姬玄戈。

    “姬兄得到帝兵认可,可以争夺皇位。”

    “我能得到什么?”

    姬玄戈似乎早已料到他会有此一问。

    “古皇帝兵若真正复苏,所有参与引兵之人,都会承接一次古皇道泽。”

    “那并非功法,也不是固定传承。古皇道泽入体,可以淬炼神台,补足境界积累,也能为日后凝聚法相打下一部分根基。”

    姬玄戈稍作停顿。

    “最终能够承接多少,依旧要看各自的气运、根基与承载。”

    顾长渊没有立即回答。

    归墟树下,那道双眼覆着银白星纱的身影,安静地从他心中掠过。

    梵星璃已经站在天门境。

    而他如今尚在神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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