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他才发现，自己……自己连山脚都还没到！
甚至，他连哪座山是正确的都不知道！
他这一百多年，全都修到狗身上去了！
“哈哈……哈哈哈哈……”
张三丰突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自嘲。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井底之蛙……萤火之光……说得好……说得好啊！”
他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一个活了一百多岁，看淡了生死，看破了红尘的得道高人，此刻，竟像个孩子一样，哭得伤心欲绝。
寝殿内的其他人，看着这一幕，全都惊呆了。
他们不明白，为什么刚才还对英王殿下无比崇敬，甚至不惜顶撞皇帝的张真人，在听了英王殿下几句话之后，就变成了这副疯疯癫癫的模样。
英王殿下到底对他说了什么？
难道……那是什么恶毒的咒语吗？
只有跪在地上的朱元璋，在最初的幸灾乐祸之后，心中涌起的，是更深层次的恐惧。
【连……连张三丰这种活神仙，都被他几句话说得道心破碎，疯疯癫癫……】
【这个逆子……他到底……到底是个什么怪物啊？！】
朱元璋看着那个盘膝坐在床沿，神情淡漠，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的儿子，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做真正的……无力回天。
朱沐英看着状若疯魔的张三丰，眼神中没有丝毫的怜悯。
道心，本就是在一次次的破碎与重塑中，才能变得更加坚固。
如果连这点冲击都承受不住，那他张三丰，也就到此为止了。
他之所以说这么多，并不是真的想打击他。
而是想……在他的心中，种下一颗种子。
一颗，名为“仙道”的种子。
这个世界，灵气虽然稀薄，但并非完全没有。
否则，也诞生不了张三丰这样，能够凭借武道，触摸到一丝天地法则的奇人。
朱沐英想看一看，当这颗种子，在这个世界最顶尖的“土壤”里生根发芽之后，最终，能开出什么样的花来。
他静静地等待着。
等待着张三丰自己从崩溃中走出来。
过了许久，张三丰的笑声和哭声，才渐渐地平息了下来。
他缓缓地从地上爬了起来，用那只满是皱纹的道袍袖子，胡乱地擦了一把脸上的鼻涕和眼泪。
他那双原本浑浊但却深邃的眼睛，此刻变得一片通红，但眼神的深处，却仿佛有某种新的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他再次看向朱沐英，眼神中，不再是之前的敬畏和崇拜。
而是一种……一种学生面对老师，信徒面对神祇时，最纯粹，最原始的……渴望！
对知识的渴望！
对大道的渴望！
“扑通！”
张三丰再次跪了下去。
但这一次，他跪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更加的虔舍，更加的……心甘情愿。
他对着朱沐英，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三跪九叩的拜师大礼！
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得如同教科书一般。
“弟子张三丰，不知天高地厚，妄言大道，请仙师……恕罪！”
他没有再称呼“仙人”，而是直接改口，称“仙师”！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仙人，是敬称，代表着敬畏和距离。
而仙师，是尊称，代表着……传承！
他这是，要拜师！
这个举动，再次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武当派的创派祖师，活了一百多岁的武林神话，竟然……要拜当朝的皇子为师？！
这……这传出去，整个天下的江湖，非得炸了锅不可！
朱元-璋看着这一幕，嘴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好你个老不要脸的！】
【咱让你当国师，你推三阻四！】
【咱儿子说你几句，你就上赶着要当徒弟？！】
【咱这个皇帝，就这么没牌面吗？！】
朱元璋感觉自己受到了成吨的侮辱。
朱沐英看着跪在地上，一脸虔诚，等待着自己答复的张三丰，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不收徒。”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么的平静，那么的不容置疑。
张三丰的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
但他并没有放弃。
“仙师在上！弟子知道，以弟子的愚钝资质，不配入仙师门墙。”
“弟子不求仙师能将大道亲传，只求……只求能在仙师座下，做一名端茶送水，洒扫庭院的道童，时常能聆听仙师一言半语的教诲，便已是三生有幸，死而无憾了！”
说着，他又是一个响头，重重地磕在了地上。
为了求道，他连自己那一百多年的脸皮，都彻底不要了。
这份执着，这份心性，倒是让朱沐英高看了一眼。
他沉吟了片刻，似乎是在思考。
而他的这个沉吟，却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尤其是朱元璋和朱标。
朱元璋是怕他答应。
开玩笑！要是让张三丰这个老狐狸真的拜了师，那他们不就成了一伙的了？以后自己还怎么治这个逆子？
而朱标，也是怕他答应。
他的四弟，已经是陆地神仙了，这已经够让朝堂震动了。
要是再收一个活了一百多岁的武当祖师当徒弟……
那这股势力，就太可怕了！
可怕到，足以动摇他这个太子，甚至是他父皇的皇位！
就在所有人都紧张地等待着他的回答时。
朱沐英终于开口了。
“道，不可轻传。”
他淡淡地说道。
听到这句话，朱元-璋和朱标，都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
然而，朱沐英的下一句话，却让他们那颗刚刚放下的心，又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不过……”
朱沐英看着张三丰，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看在你心诚的份上，我倒是可以给你指一条明路。”
张三丰闻言，顿时大喜过望，激动得浑身发抖。
“请仙师指点！弟子洗耳恭听！”
朱沐英缓缓地从床沿站了起来。
这是他醒来之后，第一次站起身。
他赤着双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却仿佛踩在云端。
他缓步走到张三丰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眼神，如同九天之上的神明，在俯视着尘世的蝼蚁。
“你所修的，是武。”
“以武入道，路子，从一开始就走偏了。”
“武，是杀伐之术，是争强斗狠，讲究的是刚猛霸道，以力证道。这条路走到尽头，要么是自取灭亡，要么是……杀尽天下，举世皆敌。”
“而我所修的，是仙。”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尖之上，一缕微不可查的金色气流，缓缓萦绕。
“仙，是逍遥，是长生，是顺应天道，是感悟自然。”
“我们不练内力，我们只……窃取天地。”
“我们不打通经脉，我们只……开辟世界。”
“我们不追求力量，因为……我们本身，就是力量的源头。”
“这，就是仙法。”
仙法。
当朱沐英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整个寝殿，陷入了一种比之前更加诡异的寂静。
如果说，“陆地神仙”这个词，只是让众人感到了震撼和不可思议。
那么，“仙法”这两个字，则彻底将他们拉入了一个神话的世界。
在场的所有人，无论是皇帝，太子，还是文武百官，他们从小到大所接受的教育，所建立的世界观里，都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两个字。
武功，他们知道。
内力，他们也听说过。
但仙法？
那是只存在于说书人嘴里，存在于那些荒诞不经的志怪小说里的东西。
可现在，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他们所熟知的皇子，就站在他们面前，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告诉他们，他修的，是仙法。
这给他们带来的冲击，已经不能用语言来形容。
所有人的大脑，都像是被格式化了一样，一片空白，无法思考。
只有跪在地上的张三丰，在听到“仙法”这两个字的时候，那双刚刚还黯淡无光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了一阵璀璨到极致的光芒！
“仙……仙法……”
他嘴唇哆嗦着，如同一个在沙漠中跋涉了数十年，即将渴死的旅人，终于看到了一片绿洲。
“敢问仙师……何为……窃取天地？何为……开辟世界？”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问出了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也同样是殿内其他人心中最大的疑惑。
朱沐英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
他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他的手，很干净，很修长，指节分明，皮肤白皙得如同上好的羊脂美玉。
这是一双弹琴的手，一双写字的手，一双……根本不像是会武功的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这只手所吸引。
然后，他们就看到了让他们永生永世都无法忘怀的一幕。
只见朱沐英将手掌摊开，五指微微弯曲，掌心朝上。
然后，他对着那空无一物的掌心，轻轻地……吹了一口气。
“呼……”
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如同孩童玩耍般的动作。
下一秒。
整个寝殿，不，是整个英王府，甚至，是整个金陵城上空的天地灵气，都在这一瞬间，疯狂地暴动了起来！
所有人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仿佛在瞬间变得粘稠了，沉重了。
一股无形的，磅礴的，浩瀚的力量，从四面八方，疯狂地朝着英王府的这座寝殿汇聚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