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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人息怒。”
是张三丰。
他对着朱沐英，再次躬身行了一个稽首礼，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陛下凡胎肉眼，不识真仙法身，多有冒犯之处，还望仙人海涵，莫要与他一般见识。”
他这番话，听上去像是在为朱元-璋求情，但实际上，却是在火上浇油。
什么叫“凡胎肉眼”？
什么叫“不识真仙法身”？
什么叫“莫要与他一般见识”？
这每一个字，都在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你们的皇帝，就是个有眼不识泰山的凡夫俗子，跟神仙闹脾气，纯属自取其辱，神仙您大人有大量，就别跟他计较了。
这番话，听得朱标心惊肉跳，听得李善长冷汗直流，听得徐达、蓝玉等人想笑又不敢笑。
而跪在地上的朱元璋，更是气得差点又是一口老血喷出来。
【好你个张三丰！你个老牛鼻子！】
【咱好心好意把你请来，好吃好喝地供着你，还差点要把江山分你一半！】
【你倒好，转头就认了咱儿子当主子，现在还反过来踩咱一脚？！】
【你给咱等着！等咱缓过这口气，咱第一个就下令，把你们武当山给平了！把你的那些徒子徒孙，全都发配到辽东去啃沙子！】
朱元璋在心里疯狂地咆哮着，但表面上，他依旧只能跪在那里，敢怒不敢言。
朱沐英淡淡地瞥了张三丰一眼，没有说话。
他当然看得出来，这张三丰是在故意说这些话来刺激他那个便宜老爹。
这位活了一百多年的老道，虽然看上去仙风道骨，不食人间烟火，但骨子里，却也是个有脾气的人。
想来是刚才在龙辇里，被朱元璋那番威逼利诱加威胁的操作，给恶心到了。
现在逮着机会，自然要好好地“回报”一下。
对于这种小小的“报复”，朱沐英不置可否。
他只是觉得有些好笑。
他将目光从朱元璋身上移开，落在了张三丰的身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位传说中的武学泰斗。
“张真人。”
朱沐英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无波。
“贫道不敢当。”张三丰连忙再次躬身，“仙人面前，三丰不过一末学后进，一介凡夫而已。仙人直呼贫道姓名即可。”
他的姿态，放得极低。
这副模样，要是让江湖上那些将他奉若神明的武林人士看到，恐怕眼珠子都会掉下来。
朱沐英闻言，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你，为何而来？”他问道。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但却让张三丰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抬起头，那双苍老的眼眸中，第一次流露出了除了敬畏之外的另一种情绪——激动，以及一种……近乎于“道”的狂热！
“为解惑而来！”
张三丰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三丰自幼修道，于武当山顶，观云海，悟太极，自以为已触摸到天地至理，人间武学之巅峰。”
“然，百年来，困于宗师之境，始终无法迈出那最后一步，得以一窥真正的天人之道。”
“昨夜，贫道于山顶静坐，忽感金陵方向，紫气东来，金莲遍地，有煌煌天威，浩瀚仙元，席卷天地！”
“贫道知晓，此乃……此乃传说中，圣人出世，破境飞升之兆！”
“贫道……贫道当时心神激荡，道心不稳，还以为是自己修行出了岔子，产生了心魔幻象。”
说到这里，张三丰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
“于是，贫道连夜下山，星夜兼程，赶赴金陵，就是想亲眼看一看，这世间，是否真的存在……超越了武道极限的更高境界。”
“贫道想求一个答案！”
“想知道，我辈修士，穷尽一生所追寻的‘道’，那尽头，究竟是真实存在，还是……虚无缥M缥缈的幻想！”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昂，那双浑浊的老眼里，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这是一个求道者，在见到自己毕生信仰的“道”的化身时，最真诚，也最炽热的呐喊。
在场的文武百官，虽然听不懂他具体在说什么，但他们能感受到那份发自灵魂深处的震撼。
他们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在他们这些凡人争权夺利、勾心斗角之外，还有着这样一群人，在用尽一生，去追寻着某种更加虚无，也更加宏大的东西。
张三丰说完，再次对着朱沐英，深深地拜了下去。
“今日得见仙人法身，三丰……三丰心中，再无疑惑！”
“大道，非虚！仙途，有望！”
“三丰百年修持，今日方知，不过是坐井观天，萤火之光，岂敢与皓月争辉！”
“多谢仙人，为三丰……指明了前路！”
他一边说，一边老泪纵横，激动得浑身颤抖。
他这一拜，拜得心甘情愿，拜得五体投地。
因为朱沐英的存在，本身，就为他证明了“道”的存在！
这比任何的灵丹妙药，任何的武功秘籍，都更能让他感到欣喜和满足。
然而，就在他拜下去之后，准备聆听“仙人”教诲的时候。
朱沐英却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语气，说出了一句让他道心差点当场破碎的话。
“谁告诉你，我这是武道了？”
轰！
这句话，比之前的“陆地神仙”，比那金光威压，对张三丰的冲击，还要大上千百倍！
张三丰猛地抬起头，那张刚刚还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仙……仙人……您……您这是何意？”
他的声音，都开始打结了。
不是武道？
这怎么可能？！
破境飞升，紫气东来，金莲遍地，这不都是道家典籍中记载的，武道修炼到极致，破碎虚空，白日飞升的征兆吗？
虽然眼前这位“仙人”的境界，比他想象的还要高深无数倍，但归根结底，也应该是从“武道”这条路上走出来的才对啊！
如果……如果连这都不是武道……
那他张三丰，这一百多年来，苦苦修持的，又算是什么？
一个巨大的、足以颠覆他三观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感觉自己那颗坚如磐石，自以为已经看破红尘的道心，在这一刻，竟然出现了……一丝裂痕。
朱沐英看着他那副像是被雷劈了的表情，嘴角再次微微上翘。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之所以显露法身，不仅仅是为了震慑他那个便宜老爹。
更重要的，是想看看，当这个世界的力量体系，遭遇到来自更高维度的“降维打击”时，会产生什么样的化学反应。
而张三丰，这位倚天世界的武力值天花板，无疑是最好的……实验对象。
“武道？”
朱沐英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和不屑。
“引天地灵气入体，炼化为内力，打通奇经八脉，修炼到极致，寿元不过两百，挥手可断江河，是为宗师。”
“这，就是你所理解的武道，对吗？”
他简简单单几句话，就将这个世界的武道体系，概括得清清楚楚。
张三丰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又连忙摇了摇头，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因为朱沐英说的，全对！
但他又不敢承认，因为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接下来，对方要说的，将会是彻底颠覆他认知的东西。
果然，只听朱沐英继续用那平淡的语气说道：
“井底之蛙，坐井观天，也敢妄言大道？”
“你可知，这方天地之外，有三千大世界，亿万小世界？”
“你可知，你所引以为傲的‘内力’，不过是修行之路上，最粗鄙，最浅薄，早已被淘汰了不知多少个纪元的……能量形态？”
“你可知，真正的修行者，餐风饮露，吞吐日月精华，体内开辟紫府，凝结金丹，修炼元神，寿与天齐，摘星拿月，不过是等闲之事？”
“你穷尽一生，触摸到的，不过是修行之路上，第一道门槛的……门框罢了。”
“就凭这个，也配称之为‘道’？”
朱沐英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张三丰的道心之上。
砸得他头晕目眩，心神俱裂！
三千大世界，亿万小世界……
餐风饮露，吞吐日月精华……
体内开辟紫府，凝结金丹，修炼元神……
寿与天齐，摘星拿月……
朱沐英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眼，对于张三丰来说，都像是一个个来自异世界的惊雷，在他的脑海中疯狂炸响，将他那一百多年来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武道世界观，炸得支离破碎，一片狼藉。
“噗……”
张三丰再也承受不住这股来自更高维度信息流的恐怖冲击，心神一乱，气血翻涌，竟也和朱元璋一样，当场喷出了一口鲜血。
只不过，朱元璋喷出的是急火攻心的怒血。
而他喷出的，是道心破碎的……本命精血！
他的身体摇晃了一下，那张仙风道骨的脸，在瞬间苍老了十几岁，仿佛所有的精气神，都在这一刻被抽干了。
他不是被朱沐-英的威压所伤，而是被他话语中蕴含的那个更加宏大、更加恐怖、也更加真实的世界，给……吓到了！
“紫……紫府……金丹……元神……”
张三丰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上，嘴里无意识地呢喃着这几个他从未听过的词汇。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一辈子都生活在小山村里，认为村口那座山就是世界尽头的村民，突然有一天，有人告诉他，山的那边，是无尽的海洋，海洋的尽头，是浩瀚的星空。
那种世界观被彻底颠覆的冲击感，是毁灭性的。
他一百多年来的骄傲，他那身为武道大宗师的自负，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站在了山巅，只需要再迈出一步，就能羽化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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