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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山路的梧桐叶落尽了,枝丫在灰白色的天上描出细密的纹路。雨停了,地面的水洼里浮着几片残叶。
车在老宅门口停下。黑漆大门,铜环,门楣上没有任何字。一个穿藏青旗袍的年轻女人等在门内,见了他,微微欠身:"隰先生?方先生在里面。"
她领他穿过一个小花园。花园不大,一棵老蜡梅还没开花,石桌石凳,墙角的青苔绿得发暗。洋房的门开着,暖气和茶香一起漫出来。女人把他送到门厅,递上一把钥匙——"方先生说,您出来时自己锁门就行"——然后转身离开了,连她也退出了花园。黑漆大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整栋房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隰衡走进去。
长条客厅,地板打了蜡,两面墙的书架:一边是英文的生物学期刊,合订本一直堆到天花板;另一边是线装书,蓝布函套,按四部分了类。靠窗一张花梨木茶桌,两把椅子。一个男人背对着门,站在桌边注水。
深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乱。身量比隰衡记忆里高——当然,人不会长高,是这一世的骨架撑得开。
注水声停了。
男人转过身来。
脸是方泽远的脸。方脸,下颌线利落,右耳垂上一颗痣。公开资料上这张脸三十七岁,眼前这张脸做了五十岁的妆扮,眼角有细纹,两鬓染了霜。
但眼睛没变。
那双眼睛隰衡认识。楚国破祠里的火光映过它,咸阳宫道的灯笼照过它,南京城十二月的雪光里也有它。两千五百年,换过十几张脸皮,这双眼睛从来没换过——眼白微微泛青,瞳仁黑得发沉,看人的时候不动声色,像深水。
隰衡站在门口,站了大约三秒。
三秒里他什么都没想。两千五百年的仇、火、账、棋,一样都没翻上来。翻上来的只是一个很轻的念头:到底见着了。
认人这件事,他做了一辈子。左丘朗说过,字可以仿,话可以学,唯独一个人眼底的那点东西,换不了。巫逐的眼底是冷的,不是无情的那种冷,是石头底下的井水,黑,静,照得见人影。两千五百年里他凭这双眼睛在人群里找人——咸阳的朝服堆里,长安的乱兵堆里,南京的难民堆里,找得准,从没有失过手。
"路上还好?"巫逐先开口。声音比电话里低,带着一点南音。
"火车。十四个小时。"
"你还是不肯坐飞机。"巫逐抬手示意他坐,"八十年代有一班洛杉矶飞东京的,你买了票,临登机退了。我让人跟了你半年,就记住这一条。"
"你知道我很多事。"
"比你以为的多。"巫逐笑了一下,在他对面坐下,"坐。茶是二十年的老白牡丹,治不了病,耽误不了事。"
隰衡坐下。茶已经斟好了,两杯,汤色杏黄。
"你一点没变。"巫逐端起杯子,不喝,先看他,"二十五岁的脸,看了两千六百年。我有时候想,你照镜子的时候烦不烦。"
"你变了不少。"隰衡说,"头发白了。"
"染的。"巫逐说得坦然,"公司里一帮博士,CEO长一张三十七岁的脸,镇不住。两鬓添点霜,开会好过。"他喝了口茶,"你的林教授在论文里猜你四十七岁。猜得挺有学问。"
隰衡没接这个话。
巫逐也不急。他把杯子放下,语气像在聊天气:"你那个修空调的老魏,在夹层上趴了四十分钟,拍照四十七张。陶子瑜,采购部,六周,背下来三百一十二张单子。律师姓裴,律所里封了一份,报馆里封了一份,你学生手里还有一份。十点不见电话,三份齐发。"
他一项一项数,数得很慢。
隰衡脸上的肌肉没有动。右手食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别紧张。"巫逐说,"我要拦,你们苏州那间花厅都坐不齐。我让你们看,是因为我想让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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