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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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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49年的冬天,北平的风从西山刮过来,带着黄土和干草的味道。隰衡站在前门火车站的月台上,看着列车喷出的白烟被风撕成碎片。

    他已经很久没有回过北平了。上一次还是1937年,日本人进城的时候。那时候他站在同一个月台上,看着成批的士兵和难民涌出站台。十二年过去,站台还是那个站台,铁轨还是那些铁轨,但站台上的人换了。以前是逃难的,现在是回乡的。以前脸上是恐惧,现在是——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希望。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袍,手里拎着一个旧皮箱。皮箱的角已经磨穿了,他用牛皮纸补了补。皮箱里装着几本线装书、两支钢笔、一叠手稿。手稿是他抗战八年写的,用蝇头小楷记录了他所经历的一切——从南京到重庆,从重庆到昆明,再到缅甸前线。不是为了发表,只是为了记住。

    三千年来,他做过太多次这种事。记住。

    站台上有迎接的人,有卖烤红薯的小贩,有穿灰布军装的战士在维持秩序。一个老太太抱着一床棉被站在出口处,眼睛不停地扫视人群,大概是在等什么人。隰衡混在人流中走出去,没有人在意他。他本来就不容易被人在意。一个中年男人的面孔,不胖不瘦,不高不矮,放在人群里就像一滴水掉进河里。

    他走到前门大街,街上比战前热闹了不少。铺子重新开了门,虽然大多还是旧门面、旧招牌,但门口的对联换了新的。有人在放鞭炮,碎红纸铺了一地。卖糖葫芦的吆喝声从胡同口传过来,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松弛。有一家茶馆门口挂了一块新匾——老匾在战时被劈了当柴烧,现在这块是重新做的,油漆味还没散尽。

    路边有一群孩子在踢毽子。毽子是用鸡毛和铜钱做的,踢起来哗哗响。一个孩子踢飞了,毽子落在隰衡脚边。他弯腰捡起来,递给孩子。孩子接过毽子,冲他笑了一下,然后跑回去继续踢。

    隰衡看着那群孩子。他想起1937年的北平——街上没有踢毽子的孩子,只有扛着枪的日本兵和躲在门后偷看的居民。十二年。十二年间,这座城市从一种地狱走到了另一种未知。但这些孩子——他们已经开始踢毽子了。

    "胜利了。"他对自己说。

    但他没有觉得高兴。叶知秋死在1944年的昆明,肺病,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临终前抓着他的手说:"你替我记住。"他记住了。他记得叶知秋说这话时嘴唇上的干裂纹路,记得他指甲里嵌着的墨渍,记得病房窗户上结的冰花。可记住又怎么样呢?叶知秋写的《春秋大义新解》手稿,在昆明的那场大火里烧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他在废墟里翻了三天,只找到几页残纸。

    他记了又怎么样?他记得所有的细节,记得叶知秋在油灯下写字时眼角的皱纹,记得他咳血时白手帕上的斑点形状。但这些记忆和叶知秋本人之间,隔着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沟。

    他能记住一切,但他留不住任何人。

    隰衡穿过长安街,往北大方向走。他此前已经通过书信与北大接洽过,以"隰衡"之名申请历史系教职。北大的聘书来得很快——战乱之后,学校损失了大量教员,像他这样有资历、有文献功底的人,正是急需的。

    他不知道的是,北大人事档案里关于"隰衡"的记录只有薄薄一页。1920年代在北平做过讲师,1930年代去过南京,抗战期间在西南联大任教。经历清晰,推荐人确有其名——那些推荐人有些是真的,有些是他用几十年时间编织的假关系。这些都是他花了二十多年一点点搭建的假身份。

    两千五百年教给他一件事:身份不是天生的,是一砖一瓦垒出来的。

    北大校园比他记忆中安静了许多。未名湖结了冰,冰面上有人在溜冰,笑声传得很远。博雅塔的塔尖在灰白的天空下像一个省略号,好像要说些什么,又停住了。湖边的柳树只剩光秃秃的枝条,在风中摇来摇去,影子在冰面上画出无数条细线。

    历史系的办公室在二院,一间不大的屋子,堆满了书和文件。系主任老陈是个五十多岁的矮个子,见到他时热情地握了握手。

    "隰衡先生,久仰。听说你在西南联大教先秦史?"

    "是。"

    "太好了。我们正缺这个方向的人。下学期春秋战国的课先排给你,可以吗?"

    "可以。"老陈又问,"住宿安排了吗?"

    "还没有。"

    "学校在鼓楼附近有一间教职宿舍,虽然小了点,但一个人住够了。钥匙在门房,你直接去拿。"

    隰衡道了谢,从老陈的办公室出来。走廊里贴着一张通知,是新学期教师会议的议程。他看了看日期——后天。他还有两天时间安顿下来。

    他去了宿舍。房间确实在鼓楼附近的一栋旧楼里,在一楼,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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