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七章 并肩作战(12)修罗记忆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望着天空,望着那层灰色的、永无止境的雨幕。他的嘴唇在翕动,发出那种微弱的、像婴儿啼哭般的呼叫。

    布林德跪了下去。

    他不顾泥水和血污,不顾那具日军尸体散发出的恶臭,伸手抱起了这个跟托尼年龄相仿的伤兵。伤兵很轻,轻得像一袋稻草,轻得让布林德感到恐惧——仿佛他抱着的不是一个完整的人,而是一具已经被掏空了一半灵魂的躯壳。

    幼年时全家被中国人从废墟中所救的场景再度涌现。

    他至今记得那张中国人的脸。

    旧金山大地震,一群中国人,冒着余烬和倒塌的危险,徒手刨开瓦砾,将他和家人拖了出来。那个中国人的脸满脸烟灰,牙齿发黄,但眼睛亮得像星星。那个人用粗糙的手掌拍去他脸上的灰尘,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娃娃,没事。“

    此刻,他抱着这个浑身秽泥血污、手里死死攥着一截日军肠子的伤兵,一股愧疚之情霎时涌上心头。

    他愧疚于自己此刻的任务,他在这里观察、记录、评估,本质上是在用这些士兵的鲜血兑换华盛顿办公室里的战略筹码;他更愧疚于那种无法言说的、被夏洛克赋予的任务,仿佛他的使命比眼前这个年轻人的生命更高尚,仿佛曼哈顿计划的公式比这条断腿更有价值。

    珍珠港的家仇,密支那的血债,让他对日本人的恨意更增几分。但此刻,当他低头看着怀中断腿士兵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时,他忽然意识到,恨意救不了任何人。恨意只能制造更多的断腿,更多的肠子,更多的、泡在污水里爬满蛆虫的尸体。

    “医护兵!“杨希真起身大声呼叫。

    他的声音在废墟间回荡,像一把锋利的刀,劈开了战场的死寂。片刻后,一列担架快速冲了过来。两个穿着红十字袖标的医护兵抬着担架,深一脚浅一脚地越过弹坑和瓦砾,泥水溅到他们的裤腿上,但他们顾不上这些。

    布林德内心无比复杂地等医护兵给伤兵扎上一针镇痛剂。那针吗啡是从美军补给站调来的,珍贵的、救命的液体被推进伤兵的血管,他扭曲的面容稍稍松弛了一些,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像叹息般的**。医护兵迅速用止血带扎住断腿上方,用绷带简单包扎,然后将伤兵抬上担架。

    在抬起的瞬间,布林德注意到,伤兵那只攥着日军肠子的右手,依然不肯松开。医护兵试图掰开他的手指,但伤兵在昏迷中依然保持着那种可怕的握力,仿佛那是他与这个世界最后的连接。最后,医护兵只得作罢,让那截暗红色的肠子随着担架一起晃动,像一面怪异的、血肉的旗帜。

    担架匆匆而去,消失在雨幕中。布林德跪在那里,保持着怀抱的姿势,直到杨希真伸手将他拉起来。

    他脑海中不断浮现刚刚一路见到的血腥场景——那些肿胀的尸体,那些扣掉的眼珠,那段挂在铁丝网上的肠子,以及那个学生兵的西南联大校徽。心情愈加感到沉重,像有一块巨石压在他的胸口,让他每一次呼吸都感到疼痛。

    但他明白,这是战场,没有规则和人性,你死才能我活,要想生存就只能比敌人更加麻木和凶狠,这就是战争的残酷。这不是顿悟,是一种缓慢的、令人窒息的沉沦——他感到自己正在变成一台机器,一台能够面不改色地跨过尸体、计算伤亡、评估战略价值的机器。

    密支那战役只是预演。

    如果照夏洛克所说,若曼哈顿计划无法实施,或是并没给自己交待清楚的所谓极端情况出现,将来这种相互屠戮的作战方式就会延续下去,直到日本人彻底投降为止。布林德逐渐有些想透了——不是想通了,是想“透“了,像一块被水浸透的海绵,沉重而饱和,再也吸收不了更多的苦难。

    暂时没有别的办法。要想阻止那套预备方案变成现实,或许只有不惜代价保障曼哈顿计划向前推进。让***在洛斯阿拉莫斯的沙漠里诞生,让B-29从天宁岛起飞,让一切在瞬间结束——哪怕那种结束本身也是一种巨大的、不可饶恕的罪恶。但至少,那种罪恶是短暂的,而不是像眼前这样,一天一天、一寸一寸地,将人类的肉体和精神碾磨成齑粉。

    汉斯扣他私人信件这事想来也算了。那个OSS的幽灵,那个监控着他每一封家书的阴影,此刻在他心中变得微不足道。隐忍下来吧。如果个人的隐私、个人的情感、甚至个人的尊严,能够换取这场绞肉机的提前关闭,那么被监控又算得了什么?

    “老布,“杨希真在一旁皱着眉,依据经验提醒道。

    他的声音将布林德从沉思中拉回现实。杨希真指着周围那些已经开始鼓胀的尸体,眉头紧锁:“再不赶紧安排清理已腐败发烂的阵亡人员尸体,疫病传开,大家都很麻烦。霍乱、伤寒、鼠疫……在密支那这种地方,比日本人的刺刀杀人更快。“

    布林德神情木然地点点头。他知道杨希真说得对。在军事史上,死于疫病的士兵往往多于死于战火的。但他此刻已经没有力气去安排这些了。他感到一种深沉的疲惫,不是身体的,是灵魂的——仿佛他所有的情感、所有的记忆、所有的道德判断,都在这三天里被这座绞肉机碾碎,只剩下一个空壳,一个还能行走、还能点头、还能执行命令的空壳。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伤兵被挖出的弹坑。那里,日军的尸体还半埋在瓦砾中,腹部的创口像一张无声的嘴,对着灰色的天空。雨水落在那具尸体的脸上,冲刷着那双已经浑浊的眼睛,仿佛某种迟来的、毫无意义的洗礼。

    布林德情绪低落,和杨希真一起转身,向西机场指挥部走去。

    他们的军靴踩在泥水里,发出单调的啪嗒声。杨希真走在前面,背影挺直,像一杆在风雨中不肯弯曲的竹。布林德走在后面,手里还残留着抱过伤兵时的触感——那种湿滑的、冰凉的、介于生命与死亡之间的触感。

    他没有回头。他知道,身后的那座修罗地狱还会在那里,明天,后天,直到密支那的最后一个日本人倒下或者被烧死。而他,必须继续走下去,走向那个有地图、有电报、有战略决策的指挥部,走向那个属于夏洛克的、属于曼哈顿计划的、属于更高层级的冷酷理性的世界。

    但在他心底,某个角落已经永远地改变了。那个角落属于那个攥着日军肠子的断腿士兵,属于那块西南联大的校徽,属于旧金山大地震记忆废墟中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

    他再也回不去了。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