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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相互缠杀的战斗整整持续了三天。
当杨希真陪同布林德冒雨来到兵营街区阵地这边巡察时,雨势已经由倾盆转为绵密的阴雨,像一层灰色的纱幕,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种暧昧而腐朽的湿润中。但这雨洗不净任何东西——它只能让血水流得更远,让尸体泡得更胀,让空气中的恶臭更加粘稠地附着在每一寸皮肤上。
这么久以来,布林德第一次由衷对战争感到说不出的恶心。
不是恐惧,恐惧他在无数次战场中已经经历过了;不是愤怒,愤怒在珍珠港事件后就一直燃烧在他胸口。这是一种更深层的、生理与灵魂同时发出的排斥反应——就像一个人突然看清了自己赖以生存的机器,其内部齿轮是如何由绞碎的肉骨和碾磨的鲜血来润滑的。
他觉得很累了,心累。
整个战场就像一座绞肉磨坊。
兵营街区原本是一排排整齐的砖木结构营房,现在只剩下焦黑的骨架和坍塌的墙壁。街道已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连串被炮弹串联起来的积水弹坑,坑与坑之间由泥水和血肉铺成的“地面“连接。遍地可见泡在污水坑中、爬满蛆虫的肿胀发白尸体——那些尸体在热带的高温高湿下迅速腐败,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的灰白色,像被水泡发了的馒头,表面的毛孔里钻出密密麻麻的白色蛆虫,随着尸体的轻微浮动而起伏,仿佛那些尸体本身还在以某种方式呼吸。
还有被砍掉的残肢断臂,有的还穿着军服的袖子,手指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有扣掉的眼珠,混在泥水里,像两颗被踩扁的玻璃珠;甚至腑脏器官——一段肠子挂在断墙的铁丝网上,随风摇晃;一个肝脏泡在弹坑的积水里,引来一群绿头苍蝇,发出令人牙酸的嗡嗡声。本方的、日本人的都有,有些已经分不清国籍,只能根据军靴的样式或残存衣料的颜色勉强辨认。湿闷的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浓烈尸臭味——那不是单一的臭味,是腐败蛋白质、硫化氢、粪便、火药残留和某种更甜的、类似烂水果的气息混合而成的综合体,浓到几乎可以用刀切开,浓到让雨水都带上了某种油腻的质感。
布林德戴着军用手套,但手套早已被泥血浸透,手指间滑腻腻的。他每走一步,靴子都会陷入一种介于泥浆和肉酱之间的物质里,发出“咕唧“的声响。他不敢低头看,但又不得不看——因为那些“地面“随时可能让他滑倒。
踏足这片满是鲜血泥泞、污秽似修罗地狱般的街面,布林德满腹心事地纠结着夏洛克交待自己的核心任务。
那个在布雷顿森林的柱廊下与他碰杯的男人,那个掌握着黄金与铀矿石秘密的“伯乐“,交给他一个无法对任何人言说的使命:观察密支那战役的进程,评估中国战场的战略价值,并确保一条从马六甲到洛斯阿拉莫斯的秘密链条不被切断。夏洛克的话语还在他耳边回响:“密支那的每一滴血,都是在为曼哈顿计划争取时间。如果东方战场崩溃,如果日本人从中国大陆抽调兵力南下太平洋,B-29就没有基地,***就没有投送手段。到那时,预备方案就会启动——那意味着更多的塞班岛,更多的密支那,更多的……绞肉机。“
布林德当时不懂“预备方案“的全部含义,但现在他懂了。他看着眼前这座真正的绞肉机,突然明白了夏洛克所说的“极端情况“是什么——如果核计划失败,如果美国不得不一寸一寸地攻占日本本土,那么眼前这种相互屠戮的作战方式就会延续下去,从密支那复制到冲绳,从冲绳复制到九州,直到整个太平洋变成一片由碎肉和断骨铺成的沼泽。
他随手拾起一块埋在泥水中的金属片。
那是一块三角形的铜质徽章,边缘已经被弹片崩得卷曲,表面糊满了黑褐色的泥垢。布林德用拇指擦去上面的泥水迹,露出底下斑驳的铭文——“国立西南联合大学“。他默默看了几秒,然后转手递给杨希真。
杨希真接过校徽,手指微微一颤。他认得出这个标志——清华、北大、南开三校南迁合并而成的西南联大,是中国战时最高学府的象征,是无数青年学子在轰炸和迁徙中守护的火种。这块校徽怎么会出现在密支那的战场上?它的主人是一个投笔从戎的学生兵?是一个被征召的翻译官?还是一个战死后被炮火翻埋了身份的、不知名的年轻人?
杨希真将校徽紧紧攥在手心,铜质的棱角刺进他的皮肉,带来一丝清醒的疼痛。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校徽揣进了贴身的口袋,仿佛在为某个素未谋面的同胞收殓遗骨。
他们再跃过一处积水大弹坑。那弹坑直径足有五六米,坑底积着浑浊的、泛着油花的泥水,水面上漂浮着一层绿色的、类似水藻的东西——布林德不敢细看那是不是某种人体组织。他助跑几步,奋力跃过坑沿,靴子落在对岸的瓦砾堆上,发出哗啦一声响。
就在这时,布林德忽听见身旁一处废墟瓦砾中似乎有微弱呼叫。
那声音极其细微,像一缕即将断线的蛛丝,夹杂在雨声和远处零星的枪声中,几乎难以分辨。如果不是布林德恰好落地时侧耳倾听,如果不是那声呼叫带着一种独特的、属于活人的颤抖,他可能会以为那只是风声穿过碎砖的呜咽。
“希真!“布林德压低声音,但语气急促,“这边!“
两人赶紧招呼,一起抬起一截断树残根,然后徒手刨开覆盖在上面的碎砖和瓦片。砖块被雨水泡得发酥,一掰就碎,但下面压着的混凝土块却沉重异常。布林德的手套被一块锋利的钢筋划破,掌心传来一阵刺痛,但他顾不上这些。
挖了大约两分钟,他们终于清出了一个小空间。
那是一个左腿被齐膝炸断的中国士兵。
士兵仰面躺在泥水里,身下垫着一具日军的尸体——那具日军尸体的腹部被剖开,肠子流了一地,与士兵的断腿纠缠在一起,像两株被狂风扭结在一起的、腐烂的植物。士兵的左腿从膝盖以下完全消失,断口处血肉模糊,白色的骨茬刺破皮肉,像一截折断的树枝。他的军服已经烂成了布条,胸膛上布满了弹片划开的伤口,但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右手——那只手死死攥着一截还在滴血的、显然是日军肠子的东西,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指甲深深掐进那团暗红色的组织中,仿佛那是他最后的、唯一的武器。
士兵的身体不时在颤抖,脸上露出撕心裂肺般的痛苦表情。但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因为失血和疼痛而涣散,却依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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