么过来的？你们可曾低头，看过这地里长的是苗，还是草？陆大人好不好，我们这些土里刨食的人，心里有杆秤！用不着您来告诉我们！”
话音未落，祠堂外突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沉闷的声响。
不是马蹄，更像是许多双脚重重踏在地面上的震动，伴随着鼎沸的人声，如同潮水般涌来。
王晨心头一紧，快步冲到祠堂门口。
只见祠堂外那片原本空旷的晒谷场上，此刻黑压压全是人！
举着火把、提着灯笼，男女老少都有，将祠堂大门围得水泄不通。
人群最前方，是几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手中郑重地捧着几柄色彩斑斓、绣着“爱民如子”、“功在千秋”字样的万民伞。
他们身旁，站着面色冷峻、手按刀柄的石敢当，以及一脸焦急又努力维持秩序的赵村长。
“王钦差！陆大人是好官！”
“不许你们诬陷陆大人！”
“水渠是陆大人带我们挖的，工钱一个子儿没少！”
“谁要动陆大人，先问过我们青州百姓！”
喊声起初零落，很快汇成巨大的声浪，在祠堂上空回荡。
火把的光映照着一张张或愤怒、或激动、或黝黑朴实的脸。
他们或许不懂什么朝堂争斗，但他们知道，是谁让他们今年有望吃上饱饭，是谁在疫病时没抛弃他们。
王晨彻底愣住了。
他万万没想到，陆怀瑾的民望，竟高到了如此地步。
这些百姓，不是被组织的，他们是自己来的，自发地来保护他们的“陆大人”！
刘老爷子走到他身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王大人，您现在，还想要刘氏联名的‘心声’吗？”
王晨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他看到了人群外围，那些虽未上前、却沉默站立的其他宗族子弟的眼神——警惕，疏离，甚至带着敌意。
他明白，今晚若真逼刘家写下什么，只怕连这祠堂的门，他都走不出去。
“石敢当！”赵村长看出王晨护卫的紧张，上前一步，对石敢当道，“钦差大人夜访，想必累了。你带民兵队，‘护送’大人回官署歇息。务必……确保大人安全！”
“得令！”石敢当抱拳，手一挥，一队精干的民兵迅速上前，看似护卫，实则隐隐将王晨及其两名护卫隔开，围在了中间。
那阵势，恭敬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王晨脸色灰败，知道大势已去。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他一言不发，在民兵的“护送”下，狼狈地挤出人群，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州城方向走。
那袭原本挺括的便服，在夜风和汗水的浸透下，紧紧贴在背上，勾勒出僵硬的脊背。
回到官署驿馆时，已是后半夜。
王晨屏退所有随从，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客房里。
窗外青州的夜寂静无声，与方才祠堂外的汹涌人潮恍如两个世界。
桌上烛火摇曳，映着他变幻不定的脸色。
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像是要把胸口的郁结都吐出来。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雪浪笺，研墨，提笔。
笔尖悬在纸上，微微颤抖。
想起白日铁板般的账目，想起祠堂外那震耳欲聋的呼喊和无数双眼睛，想起刘老爷子那毫不留情的斥责……他知道，那些罗织的罪名，一个字也落不到纸上了。
墨汁滴落，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冰冷的算计和一丝不甘。
笔终于落下，字迹工整，却力透纸背：
“……臣奉旨巡抚青州，查察灾情吏治。经查，青州长史陆怀瑾所辖青州，灾后赈济账目清晰，款项来源皆有明契，并无侵吞挪用朝廷税银之实。其所推行水利工赈、防疫隔离等策，虽有别于常例，然确系因地制宜，颇见成效，民心依附……”
写到这里，他笔尖一顿，墨迹在“民心依附”四字上略微晕染。
窗外，夜色浓重如墨。
他深吸一口气，手腕微动，在奏折末尾，以极小的字迹，添上了最后一句：
“然，陆怀瑾于青州一言九鼎，宗族百姓，皆只知有陆使君，不知有朝廷法度。其部民兵，操练有素，装备精良，调度如臂使指。长此以往，恐非社稷之福。臣惶恐，伏惟圣裁。”
写完，他掷笔于案，看着那最后几行小字，眼神幽深。
烛火猛地跳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