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大人!若因此延误防疫,致疫情扩散,死伤枕藉……这因果,药王谷担得起吗?”
孙思邈面色漠然,侧身让开道路,竹杖指向山下:“生死有命,各凭手段。陆怀瑾若有本事,让他亲自来,与老朽论道!”
翁一不再多言,一挥手,带着他的人,扛着没撒完的石灰桶,提着没分完的药汤,在药王谷弟子们冰冷的目光和村民们困惑、畏惧的注视下,默默退出了溪口村。
孙不语站在原地没动。
他的目光越过父亲挺直的背影,落在翁一队伍中一个年轻队员身上。
那队员正将捂脸的厚布小心摘下,折好,塞进一个特制的、缝着搭扣的布袋里。
摘布的一瞬间,孙不语看到他脸颊皮肤被捂得有些发红,但眼神清明,呼吸平稳,毫无不适。
那布料,那布袋,那佩戴和摘取时下意识的动作……都透着一股陌生的、严谨的“规矩”。
这不是仓促间的敷衍,是训练后的习惯。
他心底那点怀疑,像投入石子的水面,涟漪一圈圈荡开,越来越大。
消息,连同孙思邈那番“狂悖”、“造疫”、“论道”的斥责,几乎没怎么耽搁,就摆在了陆怀瑾的案头。
云浅浅也在,正核对着紧急调拨生石灰和蒸馏酒的清单,闻言笔尖一顿,墨汁在纸上洇开一小团黑影。
她抬起头,看向陆怀瑾。
陆怀瑾脸上没什么怒色,反而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
“老神仙……论道?”他食指关节敲了敲桌面,笃笃两声,“他想论,那就论。不过,不在他家门口论。”
“怀瑾,你要……”云浅浅迟疑。
“他以医道正统自居,堵我的路,觉得我野路子,上不得台面。”陆怀瑾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青州城正从清晨中苏醒,远处码头船帆如林,近处街巷人声渐起,一股鲜活的、蓬勃的生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我就不上他的台面。我在他台面旁边,搭个新台子。”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翁一。”
“属下在。”翁一躬身,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憋闷。
“传令:以药王谷出山主要路口为中心,向外五里,选择一处开阔、近水、交通便利之地。”陆怀瑾语速平稳,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道,“征调民夫,限三日,给我建起一座临时医院。”
“临时……医院?”翁一愣住。
“对。标准要高,布局要清晰。”陆怀瑾走到书案后,铺开一张白纸,提笔快速勾勒,“分区要明确:发热区、重症区、观察区、药房、处置间、污物处理点,严格隔离。病房要通风,地面要硬化,便于清洗消毒。设单独的医护通道和患者通道。所需物料,列单子给云掌柜,全力保障。”
云浅浅立刻点头,已经在心中盘算木材、布料、陶器等物资的调动。
“人手方面,”陆怀瑾笔下不停,“发我手令,征调全州所有登记在册的郎中、药师,还有那些经验丰富的赤脚医生,全部集中于此。告诉他们,这是军令,也是机遇。在此地,他们将接触、学习一套全新的看护与医治之法。每日给予高额津贴,伤亡有抚恤。”
翁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这是……要正面建起一个完全由陆大人掌控的、标准化的医疗堡垒!
“公开告示,张贴各处。”陆怀瑾最后补充,字字清晰,“此临时医院,免费收治所有病患,尤其是——被药王谷拒之门外,或经其医治无效之重症疫病患者。来者不拒,只看病情。”
他放下笔,看向翁一:“去办吧。告诉孙老神仙,他治他的‘正气’,我救我的‘性命’。各凭本事。”
翁一精神大振,再无半点沮丧,响亮应道:“是!属下这就去!”
命令传达下去,整个青州的官僚机器高速运转起来。
征地、伐木、调运建材、召集匠人……在银钱和政令的双重驱动下,那片选定的空地上,几乎是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座规整、庞大、透着肃杀之气的院落雏形拔地而起。
与此同时,散落各处的郎中、赤脚医生们,怀着忐忑、好奇或抗拒的心情,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
李大脚带着他那队经过简单培训的赤脚医生,成了临时医院的第一批骨干。
他们一边自己加紧适应陆怀瑾定下的那些繁琐甚至古怪的规矩(比如反复洗手、器具蒸煮、隔离衣物),一边紧张地接收着从各处送来的病人。
病人,果然大多是药王谷治不了、或不敢接的重症。
高热昏迷,咳血不止,呼吸窘迫,甚至已经出现谵妄症状的患者,被牛车、板车、甚至门板抬着,源源不断送进来。
临时医院迅速被沉重的**、焦灼的脚步和浓重的药味、血腥味、呕吐物的酸气填满。
汤药一碗碗灌下去。
清热、解毒、扶正……传统方剂轮番上阵。
然而,在那些被病毒和细菌猛烈侵袭、身体早已垮掉的重症患者身上,这些汤药的效果微乎其微,像泼在烧红铁板上的冷水,“刺啦”一声,蒸腾起无力的白气,随即消散。
死亡,开始在这个崭新的、充满希望的地方,投下冰冷而真实的阴影。
一间单独隔离的重症病房外,陆怀瑾透过小小的琉璃窗,看着里面又一个年轻妇人在剧烈的抽搐后,渐渐停止了呼吸。
她的夫君呆呆地跪在旁边,连哭都忘了。
旁边的赤脚医生疲惫地摇摇头,开始做最后的记录。
李大脚红着眼睛走过来,声音沙哑:“大人,第七个了。药……好像压不住。”
陆怀瑾没说话。
他的手按在冰冷的窗棂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压不住,是降维打击。
他面对的,是超越这个时代认知的微生物战争。
没有强效抗生素,光靠调动人体自身的免疫系统(扶正)和粗糙的抗菌中药(祛邪),对于某些凶险的感染,就是杯水车薪。
必须有抗生素。或者,至少是具有强力抑菌、杀菌作用的提取物。
青蒿素的思路闪过脑海,但那是抗疟疾的。
眼下最凶险的是细菌感染,可能并发败血症。
他需要的是……类似青霉素的东西。
但青霉素的发现和生产,在现代都充满偶然和复杂的工艺,在这个时代?
他想起大学时泡在实验室里的日子,想起那些发霉的橘子、培养皿上偶然生长的青绿色霉菌……灵光,像黑暗中骤然擦亮的火柴,猛地一闪。
提纯!
不求高纯度,不求量产,哪怕是最原始的、具有抑菌作用的提取物,可能就能救下眼前这些在死亡线上挣扎的人!
但提取需要精密的过滤和分离。这个时代,去哪里找合适的器具?
陆怀瑾猛地转身,大步走出令人窒息的病房区,穿过忙碌混乱的院子,直奔青州长史官署。
他脚步快得带风,脸上没有焦虑,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断。
他冲进书房,云浅浅正对着账册蹙眉,见他进来,刚要开口询问医院情况。
陆怀瑾径直走到她面前,双手按在书案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浅浅,咱们商行的库房里,有没有一种……非常通透、光滑、厚薄均匀,可以做成小口深腹瓶、或者细长管子的琉璃器皿?要求极致的干净,不能有杂质,不能漏气,能耐高温蒸煮。”
云浅浅被他问得一愣,但立刻从他眼中读懂了不容置疑的急迫。
她没有多问用途,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账册边缘划过,迅速在脑海中检索着云家庞大的货品清单和供应链条。
窗外,临时医院的方向,隐约传来一阵压抑的、新的哭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