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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认真真地想这个问题。

    是因为有了金手指吗?

    他摇了摇头。

    他想起手札最后那一页,那句沉得像刻进去的话——

    “执此笔者,要紧不在‘能造什么’,而在‘该不该造’。”

    他想起在沈家村,第一次靠自己站起来,不是靠笔,是他梗着脖子,硬挨下了那顿打,硬不肯跪。

    他想起扳倒金牙,靠的也不是笔碾压,是他摸清了对方的底细,煽动了那些同样受欺的小贩,借了官面的规矩,多管齐下,才把那恶霸拉下马。

    笔,从头到尾,只是其中一环。

    真正让他从一个任人欺凌的废柴,变成一个能护人、敢顶撞权贵的少年的——

    不是那支笔。

    是他这个握笔的人,心里那点东西,立起来了。

    那点东西,秦伯叫它“骨头”。

    ——“娃子,人这一辈子,可以穷,可以弱,可以受欺。可这骨头,不能软。骨头一软,就再没站起来的那天了。”

    这是秦伯在世时,对他说过的话。

    江砚那时似懂非懂。如今,秦伯走了,他却忽然全懂了。

    —

    他还想起一件事。

    病坊里,城中疫气起的那一回。他曾用金手指,悄悄“造”出一味难寻的药引,救活了一个快要咽气的孩子——也因为强造,当场呕血昏睡。

    那是他头一回,尝到“这力量,能救人”的滋味。

    那滋味,和扳倒金牙时的痛快,不一样。

    扳倒金牙,是赢。救活那孩子,是……是别的什么。是一种他说不清的、暖烘烘的、让他觉得自己这一身的伤、这一口的血,都没白受的东西。

    如今,秦伯用命换给他的手札里,写着同样的话:

    “怀杀念者,造物凶戾反噬;存护念者,造物虽弱,却安。”

    “吾辈执笔,非为夺天地之造化,乃为补天地之残缺。”

    江砚把这两句话,在心里,反反复复地念。

    他渐渐明白了一件事。

    这支笔,能造刀,能造棍,能造杀人的凶器。可手札里那十之八九不得善终的前人,多半,就是把这支笔,用在了“夺”上,用在了“贪”上,用在了向人炫耀、向天逞强上。

    而秦伯,那个看不懂手札、却把最要紧那句话活活悟出来的老人,临终交给他的,是另一条路——

    力量是用来护人的。

    不是用来炫的。

    —

    那一日,江砚在那块界石上,坐到了日头西斜。

    起身时,他觉得心里某个东西,定下来了。

    像手札里说的“练字驯心”,把那一笔狂乱潦草的鬼画符,一笔一画,描红描稳。他这颗心,似乎也在这一程独行、这一番回望里,被秦伯的死、被那本血泪手札,一点一点,描稳了。

    他立起心来:

    这支笔,他要练。要悟。要弄清它的来路与规矩。

    可他练它、用它,不是为了像那些前人一样,去夺、去贪、去逞强。

    是为了护人。

    护那些和当年的他一样、被踩在泥里、连半块饼都护不住的人。

    ——也是为了有朝一日,回北境去,到那座新坟前,告诉秦伯:

    您没看错人。

    您拿命护下来的这个娃子,没把这支笔,用在邪路上。

    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北方。

    风雪迷蒙,那座给过他屈辱、也给过他温暖的城,早已望不见了。那座矮矮的、没有字的新坟,也早已望不见了。

    可江砚知道,它们,都在那里。

    “秦伯。”他对着北方,极轻地,说了一句,“我走了。”

    “您放心。”

    他转过身,背好药箱,迈步,继续往南。

    风雪还在下。

    可这一回,他的脚步,比来时,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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