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他下了一道旨意,所有缺席官员降职一级。
当天深夜,乾清宫的灯还亮着。
朱棣独自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幅已经卷到一半的《北京城全图》,地图上的城墙和街道的线条在烛光下铺满了整张桌面。
他看了一会儿,声音不高,像是说给那幅图听的:“朕建了这座城,但朕是这座城里多余的人。”
他坐了片刻,让周公公去叫程壑川。
程壑川到乾清宫时已经过了子时,殿内没有旁人,朱棣坐在案后,那份降职的名单还摊在案角。
他等程壑川站定后先开口问了一句:“那些旷工的官员,你是不是和他们一样,也觉得朕这个皇帝当得不好?”
程壑川站在案前,沉默片刻开口:“陛下不在北京的时候,北京城里那些人确实还在过日子。他们吃饭、睡觉、走亲访友、处理家事。陛下回来之后,他们也没有立刻把原先的生活节奏完全停掉,而是先用了几日才把步调重新调齐。他们不是不把陛下当回事。他们只是把陛下当成一个活人,不是当成一尊供在殿里的像。”
朱棣坐在案后没有接话。
程壑川继续说:“如果北京城的官员都在陛下不在的时候寸步不离,那才是假的。陛下不在,他们照常理事,是因为他们觉得朝廷还在,秩序没散。这不是轻视,是习惯。陛下建了这座城,他们在这里过日子,说明他们觉得这座城值得住。陛下回来之后补上了那道空缺,他们自然会重新聚过来。”
程壑川退后一步。
“陛下手里那份名单上的官员,不是不需要陛下。他们只是没有把自己熬成一盏不能熄的灯。”
朱棣坐在案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那幅已经卷到一半的《北京城全图》完全卷好,放进了墙角的旧木筒里。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降职的旨意,撤回来。让他们恢复原职。
”程壑川应了一声:“臣替他们谢陛下。”
他躬身退出了乾清宫。
宫门在他身后合拢时,灯影被门缝压成一条细线,然后彻底消失了。
永乐二十二年春,北京城入春后没有落过一滴雨。
田埂上的土裂成了细密的纹路,从田心向四周延伸,像一张正在被缓慢拉开的旧网。
井水的水位比往年低了将近一半,挑水的人开始在天不亮的时候排成队,在水井边沿处依次接满桶沿,然后在日出前排着队沿原路返回。
旱情持续到第二个月,城外的庄稼已经枯了大半,路边的树开始掉叶子,旱象还在向北延伸。
与此同时,有人从漠北方向传来消息。
朱棣去年驻军的那片区域,入春后接连下了几场暴雨,草场比往年绿得早,河水也比往年涨得快。
消息在传到北京城后经过几轮口口相传,先是有人说了“皇帝把北京的雨带到沙漠去了”,后来又有人在后面补了一句:“他不想要北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