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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挑大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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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敢停,不敢歇,不敢甩脸子。

    一停下,肩膀更疼,一喘气,臭味更浓,一抬头,就能撞上旁人异样的目光。

    他只能埋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扁担在肩上压出一道深深的红印,很快就变成了青紫。

    汗水模糊了视线,他眼前一阵阵发黑,胃里一阵阵翻腾,好几次都差点吐出来。

    长这么大,在北京城里,他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罪?

    什么时候挑过这种脏得不能再脏、臭得没法形容的东西?

    可他不能倒。

    一倒,就真成了别人眼里的软柿子,真成了看不起陕北人的城里娇娃。

    更对不起,在知青点里,偷偷替他揪心、一眼一眼往地头望的沐婉。

    太阳一点点往头顶挪,日头最毒的正午,他还在一趟一趟地挑。

    肩膀麻木了,腿肚子打颤,浑身臭不可闻。

    长这么大,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人可以累到没脾气,臭到没尊严,苦到没声音。

    中午吃饭的时候,沐婉都捂了一下鼻子,觉得不妥又把手放下。

    今天还要去李大爷那吃鸡蛋羹,李承霄一身臭汗、一身尘土,拖着快散架的身子往孙大爷家挪。一路无言,沐婉知道他心里不痛快,什么也没问。

    还没进门,那股冲鼻的臭味先到了。

    李大爷听见脚步声,掀帘出来一瞅,眉头当场就皱紧了,明知故问:

    “娃啊,你这是……挑粪去了?”

    李承霄勉强笑了笑,没敢往屋里多走,怕熏着老人:

    “大爷,我在门口站会儿就行。”

    “进来!怕啥?”李大爷招招手,示意他进来,端上早已蒸好的鸡蛋羹,香气压下了一身臭味。

    老人看着他红肿的肩膀、发白的脸,压低声音,慢悠悠问:“因为啥?”

    这话问得轻,却一针见血。

    李大爷在村里活了大半辈子,人老成精,什么门道看不明白?

    好好的知青被突然发配去干最脏最臭的活,不是得罪了人,还能是啥?

    李承霄舀鸡蛋羹的手顿了顿,低头吹了吹热气,语气平静,说得合情合理,挑不出半点儿毛病:

    “我刚下乡,想多挣点工分。苦活累活工分高,我主动跟队里申请的,想早点拿满十工分。”

    这话一出口,就站住脚了。

    不怕传出去,不怕被人抓把柄,更不会让人联想到——他是得罪了支书的闺女。

    李大爷叹了口气,没再追问:

    “吃吧,趁热,身子是自己的,别硬扛。”

    老人心里跟明镜似的,却不再多问一句。

    有些事,不点破,才是帮人。

    有些谎,不拆穿,才是照顾。

    李承霄低头一口一口吃着,鸡蛋羹滑进胃里,暖得眼眶微微发热。

    在这举目无亲的山沟沟里,这点暖,比什么都金贵。

    直到日头偏西一点,他才放下扁担,扶着墙大口喘气。

    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又像是从粪坑里滚过一圈。

    日头偏西,李承霄放下手里的活,向河边走去,他也不顾李大爷的叮嘱了,把自己里里外外洗干净才是大事。

    让他这么入睡,比杀了他还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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