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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越说,声音越低,“河边挤满了观赛的人,我们也都四散在人群里,等那几个选手发现自己妹妹没了影子,她们,她们已经被糟蹋了……那些人上来就要郑耀刘楚赔命,真是下死手招呼,他们下意识反抗用上了灵力,把对面吓得屁滚尿流,这才停手,只是,他们走前还放了狠话,说一定会讨回个公道。”
时狐裳霓猛地一拍桌子,呵斥道,“这就是你管束的手下?贱犯良子,活该被打死了事!”
原初黛抿紧了唇,眸中亦寒光隐现,“后来呢?”
“后来,后来,夜里郑耀和刘楚求上了我,让我去给那两位女子家里送点银子,外加敲打敲打他们,让他们知道郑家和刘家在京中是在为谁做事,让他们把白天的‘误会’给乖乖忘掉,”莫擎又擦了一把汗,面色有些焦急,“霓世子,郡主,属下保证,那五名男子的失踪,当真与我们无关啊!我只是去送了一趟银子,绝对没有做多余的事情!”
原初黛对他彻底失望,直接越过他往外走去,“有没有关系,查了才知道。”
赤水河边,数十羽翎卫被团团官兵围住,又被官兵之外的无数百姓观望着,指指点点,他们都是富贵出身,哪里受得了这场面,个个都臊得面红耳赤,恨不得在地上找条缝钻进去。其中,引来今日这场无妄之灾的两个罪魁祸首却躲在最中间,不敢抬头,害怕被人认出来。
烈日之下,焦灼的情绪在他们中间愈演愈烈,有几个暴脾气的,直接就要出手将官兵震退,可又被冷静的急忙拦下,他们要脱身是不难,可是对面都是没有修为的官兵,此处又人群汹涌,一个不小心,万一他们灵力失控,不知道会死多少官身之人,虽然死几个小镇官差对于他们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事,但关键是这趟任务是低调随行郡主南下,他们要是擅自把事情闹大了,惹得那位郡主不高兴,回头升官之路指不定要生出多少波折来。
然而,就在他们极力忍耐、等待队长带着郡主来营救他们脱身之际,人群里突然骚动起来,让出了一条狭窄的空道。一个大腹便便的便衣男人从空道中走了出来,他左右两边各紧跟着两个身着华丽的中年男人,五个男人一字排开,身后立即涌出一批佩刀的男侍卫护卫左右,随后,十个下人上来,两两搬着一架扶手椅,小心翼翼地摆置在他们屁股后头。扶手椅上,还铺陈着厚软的冰丝褥子。
中位的男人坐下,两侧的男人才跟着落座,只最边上的两位,对视一眼,携手凑近了那被围在官兵中间的羽翎卫,瞧了半晌,忙又退回来,朝着中位男人拱手回禀,“大人!就是那两个淫贼!昨日赤水河边,彤柳巷末,有人亲眼所见,就是那两个淫贼对草民小女施暴,事后他们不仅不悔悟,还嚣张地打伤了草民唯一的儿子。今晨,草民正欲出门报官,就发现小儿承嗣也不见了!一定是他们!他们竹漂输给我儿,心中不忿,不仅辱我幼女,还劫我独子!还请县令老爷替草民做主啊!”
旁边的男子也跟在一旁附和,“是啊是啊,大人!您一定要为草民们做主啊!”
朱县令摸了摸圆润的下巴,睁开那双狭小却泛着精光的眼睛,看向眼前弯腰弓背的两个男人,开口却是对着身侧坐着的两位副手,“苟县尉,牛镇长,你们怎么看?”
闻言,牛镇长堆起一脸谄媚,笑着望向苟县尉,“县尉主掌邢狱缉盗,断案一事,下官哪里敢班门弄斧。”
苟县尉笑了笑,“镇长谦逊了,您这地方,县令与我都是难得来一回,来一回便碰上如此猖獗要案,想来平日里您也不少办这些大案子吧。”
牛镇长一听,这是在讽刺他治下不安啊!这可怎么使得!他慌忙看向县令,“大人,今日之事当真是赶巧了,往常我们玉台镇年年办这竹漂节,也从未来过这么多外乡人……”
朱县令不耐地打断了他的话,“行了,扯远了。”
见县令已面露不悦,苟县尉忙打圆场,拉着牛镇长道,“哎呀,镇长,我跟你开玩笑呢,你瞧你还认真起来了。今儿这事,已然很明显了,就是这伙外地人不守规矩,连犯国法,依我看,此前我们青天县的青壮连环失踪案,就是他们犯下的!如今人证物证俱全,直接打入大牢,秋后行刑就是。”
牛镇长身子一僵,这就定罪了?还顺带结了县里空置多年的失踪悬案??他心里惊鼓连连,余光看向还勾着腰站在前头的两位老友,暗自使了使眼色,那两位受害者家属此时也急了,又忙上前下跪,高呼“大人伸冤做主!”
朱县令饮了一口茶,随意地吐着茶沫子,凉凉的目光落在他俩身上,“县尉不是说了,他们是连环失踪案的真凶,即刻拿下入狱,你们还喊什么冤?”
两人跪在滚烫的泥地上,此刻却都吓得冷汗涔涔,肖财主抖着身子,慌得不敢开口,只暗地里用胳膊肘杵了杵一旁的黄财主,黄财主咬了咬牙,颤颤巍巍地抬起头来,正琢磨着如何拖延时间,就见一个衙差头头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包围圈,脸色煞白地将一块泛着银光的白金腰牌呈到了县令面前。
朱县令喝茶的动作一顿,捧起腰牌细细摩挲起来,待看清上面九曲银粟的图案,他眼里的寒光不受控制地抖了抖,立即盯住那衙差头头,“这是何处得来?”
衙差颤抖着指了指身后被围住的羽翎卫,“是客栈里,他们的主犯……”
朱县令脸色猛地一变,突然伸出一脚把他踹倒,“不长眼的狗东西!什么主犯从犯!还不赶紧给我滚下去!”说完,他忙又起身,狠狠剜了牛镇长和那两个小财主一眼,快步走近那群羽翎卫,“误会!都是误会一场!还不赶紧把刀收了!一群废物!若非贵人不屑与你们计较,你们连握刀的机会都没有!”
他谄笑着上前,将官兵厉声喝退,又恭恭敬敬地朝着羽翎卫哈腰点头,“贵人受惊了,都是小官手下的废物瞎了狗眼,错把上京贵客错认了,还望诸位小哥儿莫要见怪,万勿往心里去。”
见他这变脸速度,羽翎卫们猜到定是郡主亮出身份了,知道郡主还是向着自己人,于是,他们态度也硬气起来,一个个要多神气,就有多神气。郑耀和刘楚也换了一副趾高气昂的姿态,从人堆后面走到了前头,很是自得地享受着朱县令的奉承讨好。
这会,那两个财主心里彻底慌了,肖财主脑子转得快些,他连忙跪爬过来扯住了县令的衣角,大呼,“县令大人!您一定要为小女做主啊!就是他们!就是这两个淫贼!他们糟蹋了小女还上门示威!大人若不严惩,何以正法啊!”他声嘶力竭地指着最前面的郑耀和刘楚扯着嗓子大喊,似乎是生怕附近围观的百姓听不清。
朱县令脸色一黑,立即唤人来将肖财主拉下去,又怒目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县尉,县尉得到暗示,立即上前大斥一声,出手将试图挣扎的两个财主制伏在地,“尔等狂徒,竟敢编造案情接近上官,趁今日县令巡视盛节欲行不轨之举!来人!将此二人速速拿下,收监待审!”
两个财主在情势陡转直下中只来得及回头看了牛镇长一眼,便被立即涌上来的县衙官兵五花大绑,连嘴都给紧紧塞住,再发不出一个音来。
牛镇长见这架势,一心只尽力地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左右望天,暗自祈祷着县令大人这会可千万别想起这两位是他引荐上前的……
就在所有人准备散场之时,一道厉声响起,从人群上空传来,“慢着!”
飒飒风声掠过,带起一阵独特的清香,随着清香入鼻的一瞬,两道靓丽奇异的身影自空中现身,眨眼之间,便落地在五花大绑的人犯面前。
来人身量高挑,比之男子丝毫不差,又俱是倾城之色,与周遭朱颜全然不同,一眼便知,她们不是本地的女子。朱县令当先反应过来,立即躬身上前见礼,“小官朱见天,见过二位贵人,贵人驾到宝地,小官有失远迎,还望勿怪,不知贵人如何称呼?”
时狐裳霓捂着鼻子退了半步,嫌恶地扇了扇手,“我等身份,岂是你这种人配问的?”
此言一出,满场俱是变了脸色,那可是县令啊,本地最大的官,他居然对着两个小女郎参拜,那小女郎居然还敢如此羞辱县令大人!
原初黛扯了扯时狐裳霓,给她使了使眼色,强龙不压地头蛇,这里毕竟是人家的地盘,虽然她们无所畏惧,但当着这么多百姓的面下他的脸,委实有些过了。“朱县令,我们是微服出行,不想闹得人尽皆知,你随意称呼便是。”
朱县令抹了抹额上的汗,点头应下,暗道,世家嫡系皆称世子,旁支则唤作女君男君,这二位通身气质不俗,也不知是嫡系还是旁支,不过,世家世子才几位,那样的尊贵人物想必也不会随便出京,何况,她们既然说了要低调,那么稳妥一些,称女君当是合宜的。
“此间误会小官已处理完毕,劳得二位女君亲自走动一趟,真是小官罪过。女君可否赏脸,给小官一个赔礼的机会,移驾慕仙楼小憩,小官保证,一定让……”
原初黛抬手截断了他的话,看向那五花大绑的两人,“不必,我是听说我的人犯了事,所以过来看看究竟怎么回事。这两人,应是原告吧,怎么反被绑起来了?”
朱县令侧身跨了一小步,将那二人的身影给严实挡住,低声道,“女君言重了,您的人,怎么会犯事呢?是这两个不知死活的贱民诬告而已,小官已查清了原委,这就要将他们收监问罪呢!”
时狐裳霓呵呵一笑,小手一勾,就把财主嘴里的嘴塞给解了,她凑近露出几颗森冷白牙,“哦,你们自己说说,当真是诬告?”
那俩财主吓得冷汗直流,两张脸白得像纸,哆哆嗦嗦半晌,一会看牛镇长,一会看朱县令,愣是半个字都不敢吐露。
原初黛无奈上前拉了时狐裳霓一把,“这会就别玩了,要是把人吓傻了,咱们可真成了强权压人的下流纨绔了。”
被她一劝,时狐裳霓才收了玩闹的心思,敛起了森冷的笑意,转身直接翘起了二郎腿坐在了原本朱县令的座位上,指挥着给人松绑。
朱县令虽不理解,但还是很快使眼色让下面的人听命行事。
松了绑,两个财主被押到时狐裳霓脚下,而这时,人群里再次让开一条路,蛮奴领着两名娇小的女子走了过来。那两名女子面容憔悴,身量娇小,瞧着只才十三四岁的模样,脸上眼角面颊处皆有淤伤,来到时狐裳霓面前,正准备下跪,时狐裳霓却突然开口,喊身边的苟县尉动手,把椅子搬过去,“受害者无需下跪,坐着听审吧。”
苟县尉眼睛陡然瞪大,指了指那俩民女,“贱民犯妇,哪里有资格坐?何况还是坐这为官员准备的冰丝椅?!”
原初黛闻言眸色骤冷,“谁是贱民犯妇?”
朱县令感受到一股冰凉威压,立即上前踹了苟县尉一脚,“让你搬就搬,哪儿那么多话!”
见这形势,一旁静默良久的牛镇长忙上前表现,“我来,我来,这点小事哪里用得着大人沾手。”
苟县尉无故挨了一顿削,忍着怒气将殷勤的牛镇长给一把推开,将自己的椅子搬到一旁,重重搁下,吓得面前的两个女子浑身一抖。
时狐裳霓看见这一幕,拳头都硬了,一道赤色灵力飞出,啪的一声就抽在苟县尉后腰上,疼得他大叫一声,往前扑倒在地上,啃了一脸的灰土。“这位官员瞧着腰不太好,搬个椅子都搬不动,既如此,那也不好站着,毕竟站久了伤腰,你就跪着听罢。”
苟县尉猛地爬起来,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要破口大骂,却被朱县令一把按住肩膀,重又跪了下去,“女君说得对,让你跪你就跪着。”他一面说着,一面沉下脸以凌厉渗人的眼色警告他,让他不要再生枝节。
牛镇长见状,很有眼力劲地继续去搬了第二把椅子过来,轻手轻脚地放在那瘦弱的女子身后。
原初黛见人已到齐,往时狐裳霓旁边一坐,又笑着请朱县令一起过来,“原告被告皆已就位,朱县令可以开始审案了。”
朱县令干笑着上前,并没有直接就座,而是踌躇地站在两位女君面前垂头请示,“二位女君,这案子,该如何审啊?”
时狐裳霓不耐烦地敲了敲扶手,斜眼打量着他,“你身为一县县令,连审案都不会?你要是不会,那我来审好不好啊?”
都说是诬告诬告了,可她们偏偏不接这个好,反而还要就地重审,这究竟是要闹哪样?朱县令不知她二位到底想做什么,摸不透上意本就忐忑,这会又被她一通呛,自己就像是在烈火上炙烤的猎物一样,煎熬无助,他做县令这么多年,就算是去城主府述职都没有这么狼狈窝囊过!这会,他整个后背都湿透了,却连理一下衣裳都不敢,他焦灼地擦了擦额间的汗,又求救似的看向了另一边的原初黛。
原初黛正色点拨道,“该怎么审,就怎么审。”
半晌,朱县令终于一步三颤地坐上了那最后一方扶手椅,他看了看脚下跪着的两个财主,又望了望那同样如坐针毡的两名妙龄女子,下令命人把被告带过来。
这阵势,不光近处的官兵看呆了,羽翎卫麻了,就连围在外围瞧热闹的百姓都沸腾起来,这是要露天审案啊!百姓们从未见过这等场面,一时间热情高涨,就连原本不耐、急着要继续竹漂赛比的选手们,也都将竹漂给全然抛在了脑后,尽数涌过来想一睹这难得一见的轶事。
小地方消息本就传得快,更何况近日竹漂节盛事,大多数居民原本就聚集在附近,等着瞧最后的决赛终章。所以一有人吆喝,几乎全镇的百姓都聚了过来,把这赤水河畔挤得水泄不通,人山人海。
嫌犯郑耀刘楚被带到县令面前,两人都满头雾水,他们疑惑不解地望向郡主,郡主不是来救他们的吗??怎么还要被审??
跟他们同样困惑的,还有被扣在一旁候审的羽翎卫们,他们面面相觑,眼里全是对当下处境的惊奇纳闷,直到有一个人,突然想起月前京中的某个传闻——一个风吟郡主不惧得罪芝灵氏的风险,为自己侍童杀了林家独子的传闻。初听以为事关风月,如今再忆,或者只是例行公道也未可知啊。
焦灼的蝉鸣阵阵下,坐着同样焦虑不安的朱县令,他清了清嗓音,开口道,“原告肖……肖什么,报上名来,自陈诉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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