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口凉气,但没有喊。
上好药之后,他趴在稻草上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玉瑛,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浮出了一点属于活人的光。
他看了一眼,又像是不敢看地垂下眼眸,满是羞愧。
“大小姐,你还记得那年冬天吗……我老家闹饥荒,我爹娘饿死在逃荒的路上,我一个人走到苏州城门口的时候,只剩下一把骨头……是大老爷在城门口施粥,我饿极了,偷了一个馒头就跑,被伙计逮住了,大老爷没有打我,只是蹲下来问我几岁了,爹娘在哪里。”
沈玉瑛两眼一热,她是记得的,那是她已经长大了,知道父亲总是会救济穷苦人家的孩子,做一些好事。
只听阿旺嘶哑道:“我说都死了,他就把我领回了作坊……呜呜……”
阿旺痛苦地哭泣声从牢狱那边传来。
“大小姐,我那时候瘦得跟鬼一样,你端了一碗热粥给我,上面还搁了一个咸鸭蛋,我说我不配吃咸鸭蛋,你说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学手艺。”
沈玉瑛自然是记得的,她和父亲一样,也是特别心软的,当时看到这小子和自己年岁差不多,却如此瘦弱,就忍不住对他好了。
阿旺已经是泣不成声,声音还在哆嗦地说:“你教我杀花,我笨手笨脚的,第一锅红花全杀坏了,你骂了我一顿,然后站在作坊里当着陈叔的面说,阿旺是我领进来的,他杀坏的这锅花算在我账上,从我月钱里扣。”
沈玉瑛也忍不住抽泣起来。
“我娘临死前跟我说,做人要讲良心,她说人家对你好一分,你要记一辈子,大小姐,我对不起你……我在堂上指了你,我不是人,我连我娘说的那条狗都不如……”
她想起那年冬天,城门口那个瘦骨嶙峋的小男孩,端着一碗粥的时候手抖得汤汁直洒。
一晃好几年过去了,那个男孩已经长成了作坊里最熟练的学徒。
她艰难开口:“阿旺,过去的事,我记着,你做的错事,我也记着,但你现在跟我说实话,你明知道那首诗不是我放的,对不对?”
阿旺眼泪无声地往下淌,点了点头。
“我要是还有机会翻案,阿旺,你还愿不愿意在堂上说真话?”
过了很久很久,他闷在稻草里极轻极轻地说了句“大小姐,我娘说要讲良心”。
沈玉瑛心想阿旺下次应该会站在自己这边。
只是她心里很难过地想,万一周知府再对阿旺用刑,他是不是会撑不过去?
一想到这里,心头又涌起了无尽的恨意,权贵竟然可以将他们这种普通的百姓欺压到如此的地步,阿旺的命不算命,他们的都不算。
她累到极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梦里乱七八糟的。
一会儿是父亲在城门口施粥的背影,一会儿是祖父在大堂上说“定我一个人的罪”,一会儿是阿旺趴在稻草堆上说他娘临死前的话……
所有的画面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过去哪个是现在。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沈玉瑛是被一阵铁门开合的声音惊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