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顶,居高临下。魏永强在他们身后二十米的位置,负责前后方的联络和物资运送。
这个阵型他们练过无数次。何成局在最前面当盾,两个力量型在两翼输出,速度型和弹跳型在高处机动,耐力型在后方支援。简单、直接、有效,没有任何花里胡哨。方烈有一次看了他们的演练,评价是“跟坦克开路一样没技术含量,但就是好用”。
林银坛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何队,我刚分析了领主的电磁脉冲周期。每次‘呼吸’的间隔大概是三十五秒,电磁脉冲的峰值持续零点三秒。在峰值期间,它周围的电场强度会短暂下降——”
“说明什么?”
“说明它在蓄力。”林银坛说,“每次‘呼’之前,它会从周围的丧尸身上抽取电场能量,集中在核心区域。呼的瞬间,核心能量释放,用来驱动尸潮。而在它呼完之后,核心能量降到最低点,会有大概两到三秒的真空期。”
何成局的眼睛眯了一下。“那个真空期,是不是它的弱点?”
“理论上是的。但我需要更精确的数据才能确认。许锡峰正在调试便携式电场探测仪,等领主进入一公里范围,他能把探测精度提升到米级——”
一声尖锐的啸叫声打断了林银坛的话。
不是从通讯器里传来的,是从雾气深处传来的。那是金属弯曲的声音,放大了一万倍,像是几百根钢梁同时被拧断。声音带着一种让人牙酸的频率,何成局感觉自己的牙根都在发麻。
雾墙突然炸开了一个洞。
不是慢慢散开的,是炸开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撕裂了那面灰色的墙壁。洞口边缘的雾气疯狂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旋涡,直径至少有三百米。旋涡中心的空气在剧烈震颤,光线被扭曲成诡异的形状,像是隔着油膜看东西。
然后他看到了那只手。
从旋涡中心伸出来的,五根手指,每一根都有十几米粗,关节处嵌着暗红色的矿化物,在雾气中闪烁着像熔岩一样的光。手指的末端没有皮肤,直接露出了矿化的指骨,灰白色的骨头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每一条裂纹里都渗着荧绿色的光。
手掌按在地面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巨响。地面猛地一震,城墙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几个没站稳的哨兵差点从垛口翻下去。冲击波从那只手的落点向外扩散,把周围的杂草和碎石全部掀飞,像有人在地面上扔了一颗小型炸弹。
接着是第二只手。
然后是头。
变异丧尸领主从旋涡里探出头的时候,何成局听到了城墙上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那东西的头颅轮廓勉强还保留着人形的特征,但五官已经完全矿化了——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暗红色的光点,散发着不规则的脉冲光芒;嘴巴是一个巨大的裂缝,从下颌一直裂到耳根,裂缝边缘嵌着密密麻麻的晶核碎片,每一片都在发光,像是一个镶满了碎钻的深渊。
它的身体开始从雾气中拔出来,动作缓慢得像是慢放的视频,但每一步都带着让地面震颤的重量。肩膀宽得像一座山脊,胸口的皮肤已经完全被矿化甲片取代,甲片之间的缝隙里涌动着暗红色的光芒,像是血管里流淌的不是血液,而是岩浆。每走一步,甲片之间的碰撞就会发出一声金属巨响,震得人心脏发紧。
当它完全从雾气中走出来的时候,何成局终于看到了它的全貌。
一百二十米。
这个数字在脑子里是一回事,在眼睛里是完全另外一回事。城墙的高度是十五米,而它站在两公里外,看起来比城墙还高。它的头部俯视着整个安全区,那两个暗红色的光点像两颗悬挂在天空中的异星,扫描着城墙上的每一个活人。
“何成局。”通讯器里传来宋岳的声音,语气依然平稳,但何成局能听出那平稳下面压着的东西——不是恐惧,而是一个指挥官在战前最后确认计划的紧迫感,“你的位置能看到领主的腿部关节吗?”
何成局把视线从领主的头部往下移。它的腿部关节是唯一没有完全矿化的部位,膝盖和脚踝处还保留着部分软组织结构,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薄膜,薄膜下面能看到黑色的骨骼在动。每走一步,薄膜就会大幅度变形,露出下面的关节结构。
“能看到。膝盖和脚踝的关节没有完全矿化,表面有软组织覆盖。”
“那就是突破口。”宋岳说,“坦克营第一轮齐射打膝盖。等我的命令,不要提前出手。”
“收到。”
何成局的声音很稳,但他的眼睛在飞速计算。领主每一步跨出去大概有五十到六十米,以它现在的速度,走到城墙前还需要大约四十步。每步大约需要十秒,因为它的左腿关节似乎比右腿更脆弱,每次左腿承重的时候都会有一瞬间的停顿,像是在忍受疼痛。
四百秒。不到七分钟。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肖春龙。肖春龙已经把破障斧握在了手里,斧刃上的矿化晶核粉末在暮色中发出微弱的荧光。他脸上的表情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是在等待一场他早就知道会来的考试。
“当年在举重队,教练每次比赛前都跟我说一句话。”肖春龙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刚好让何成局能听到。
“什么话?”
“先把杠铃扛起来再说。”
何成局笑了一下。末日之后他很少笑,但肖春龙这个人总能让他在最不合适的时候笑出来。这种损友之间的默契不需要解释——你紧张我也紧张,但我偏要让你笑,因为你笑了我就不那么怕了。
“走了十步了。”刘惠珍从屋顶上喊了一声。她的视力是速度型觉醒者特有的动态视力,比普通人强三倍,能在高速移动中看清细节。何成局信任她的判断。
城墙上的远程火力开始有动作了。郭峰带着标枪组在垛口后面列队,十几把标枪在阳光下闪着冷光。赵刚站在队伍最前面,他的标枪杆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的胶带,握柄处磨得光亮,那是无数次投掷留下的痕迹。当年全省第四的标枪选手,末日前最后一枪投出了将近八十米,末日后这个数字翻了一倍。
“标枪组准备——”郭峰举起了右手。
何成局按下了通讯器:“郭老师,先别急。等宋上校的命令。”
郭峰的手悬在半空中,没落下。“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它再走二十步。”
领主继续迈步。每一步都伴随着地面的震颤和甲片的巨响。它身后的雾气在跟着它移动,像一件巨大的披风拖在地上,把所过之处的农田和道路全部吞没。普通丧尸群在领主前方呈扇形展开,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视野,最前排的丧尸已经到了距离城墙不到八百米的位置。
“第一轮远程火力,放!”城墙上的指挥官喊了一声。
几十发榴弹和***从城墙上升起,在空中画出一道道抛物线,落入丧尸群中。爆炸的火光照亮了暮色中的田野,碎肢和尘土一起飞溅,丧尸的嘶吼声和炮弹的爆炸声混成一片。***在白磷的助燃下把大片大片的农田变成了火海,丧尸在火焰中倒下,但后面的丧尸踩着前面的尸体继续向前,速度丝毫不减。
尸潮没有因为炮火而减速,因为领主没有减速。
宋岳的声音终于在通讯器里响起:“坦克营,目标领主左腿膝盖。齐射准备——放!”
城墙后方的坦克阵地上,八辆99A主战坦克同时开火。八发***拖着尾焰划过天空,精准地命中了领主的左腿膝盖。爆炸声比刚才的榴弹响十倍,火光吞没了整个膝关节区域,冲击波把周围的普通丧尸全部掀翻。
领主发出了一声咆哮。这声咆哮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声音中带着一种明显的痛苦和愤怒。它的身体晃了一下,左腿膝盖上的矿化甲片被炸出了一个缺口,暗红色的液体从缺口里喷出来,像一座小型火山在喷发。那液体滴落在地上,把地面腐蚀出了一片冒着白烟的大坑——它的血液是强酸性的。
但它没有倒。
它受伤的膝盖在迅速修复。缺口周围的矿化物像活的一样蠕动着,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用肉眼可见的速度填补着伤口。不到十秒,那个被八发***炸出来的缺口就缩到了一半大小。
“它在自愈!”林银坛的声音从通讯器里炸开,“它的自愈速度比普通变异丧尸快五十倍以上!”
宋岳沉默了一秒。只有一秒,然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没有任何波动:“坦克营,第二轮齐射,左腿膝盖同一点。东风导弹营,目标领主头部,一发,点火。”
城墙后方的导弹阵地上,一发东风短程导弹拖着耀眼的尾焰冲天而起。导弹升空的速度快得让人来不及眨眼,从发射到命中前后不到三秒。导弹直接命中了领主的面部,爆炸的冲击波把它的头部炸得向后一仰,矿化甲片的碎片四散飞溅,两个暗红色的光点中的一个熄灭了。
城墙上的士兵发出了短暂的欢呼。
欢呼声只持续了不到两秒。
因为领主把头重新抬起来了。它的右眼依然亮着,左眼的位置被炸出了一个巨大的缺口,但缺口深处的矿化物正在疯狂蠕动,一个新的光点在缺口深处缓缓亮起。它的嘴张开了,那个镶满了晶核碎片的深渊里涌出了肉眼可见的电磁脉冲。
脉冲以球形向外扩散,速度接近声速,所过之处所有的电子设备全部失灵。通讯器里全是刺耳的电流噪音,城墙上几盏探照灯同时炸裂,坦克阵地的火控系统短暂失效。何成局腰间的专属频道通讯器是军用加固型号,抗住了电磁脉冲,但普通通讯频道已经听不到林银坛的声音了。
“何成局。”宋岳的声音从专属频道里传来,在电流噪音中显得有些破碎,“坦克营火控系统恢复需要两分钟。这两分钟,城墙正面不能破。”
“明白。”
何成局深吸一口气,把银皮肤的力量催到了极致。左臂上的银色金属光泽从肩膀一路延伸到指尖,然后继续向躯干蔓延,覆盖了整个左胸和部分背部。他的身体开始膨胀,骨骼密度急剧增加,体重在几秒内翻了三倍,双脚陷入了地面。
二阶防御型——钢筋铁骨,三阶——锻骨炼筋,四阶——体魄魁梧。他现在的状态已经触及了虎背熊腰的门槛,虽然还不能完全变身,但体型已经比刚才大了整整一圈,身高逼近两米二,肩宽足以撞翻一辆小轿车。
“肖春龙,老规矩。”何成局的声音因为变身后胸腔扩大而变得更加低沉,“我抗,你砍。”
“老规矩。”肖春龙握紧了破障斧。
领主发出了第三声咆哮。这一次的咆哮和之前不一样,不再是那种漫无目的的怒吼,而是带着明确的方向性——它的声波直接指向城墙正面的何成局,音浪把收费站的水泥墙壁震出了裂纹,碎玻璃从窗框上飞起来,像子弹一样四散溅射。
何成局站在原地,用左臂挡住了所有射向身后的碎片。玻璃渣打在银皮肤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密集响声,但没有一片能穿透。
领主迈出了下一步。
它的右腿抬起来,跨越了至少六十米的距离,眼看着就要踩到城墙前方五百米的位置。那只矿化的巨脚如果在那个位置落地,冲击波足以摧毁城墙正面的第一道防线,把收费站连同周围的农田一起踩进地下。
坦克营的火控系统还在重启。
东风导弹的发射架需要至少一分钟的装填时间。
没有人能阻止它落下的那只脚。
何成局回头看了一眼城墙。城墙上,何秀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垛口后面。她穿着那件沾满血迹的白大褂,手里提着急救箱,显然刚从医疗站跑过来。她站在那里看着何成局,没有喊,没有招手,只是看着他。
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了起来。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何成局听不到声音,但读出了她的嘴型。
“别死。”
何成局转回头,面朝领主,左脚向前踏出一步,右脚蹬地,身体微微下沉,把重心压在两腿之间。
“肖春龙。”
“嗯?”
“杠铃扛起来再说。”
然后他冲了出去。
朝着那只正在落下的巨脚,冲了出去。
在他的身后,城墙上的郭峰举起了右手,标枪组的十几把标枪同时仰起,枪尖指向了领主那只受伤的膝盖。在他的身侧,肖春龙扛着破障斧紧跟着冲了出去,嘴里骂了一句脏话,但脸上带着笑。
在他的头顶,谢佳恒从收费站屋顶纵身跃起,攀岩绳在空中甩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绳端的岩钉锤精准地钩住了领主左脚踝上的一块突起的矿化物。他借着绳子荡了出去,在领主的腿骨上奔跑,每一步都在矿化甲片的缝隙间找到落脚点。
在他的身后,刘惠珍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双短刀出鞘的声音像两声轻雷。她不是冲出去的,而是射出去的——二阶冲击三阶的速度型觉醒者全力爆发时的速度,快到肉眼只能捕捉到一条细线。
三十二组“巨臂”,全员出击。
城墙上的广播里,唐玲的声音压过了炮火的轰鸣和丧尸的嘶吼,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末日世界的从容和坚定。她念出了那句安全区每个人都听过无数次的话,但在此刻,这句话听起来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在战场上回荡。
“丧尸病毒把人变成怪物,那我们就把怪物变成武器。”
领主那只巨脚,终于开始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