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你这孩儿!怎麽就这麽倔呢!你要自己回去,娘怎麽放心得下啊!」
辛缜赶紧道:「孩儿又不是去很远的地方,老宅就在陈留,旦夕往返,娘若是不放心,可以随时去看我,我也会时不时来给娘请安的。」
王妃见辛缜坚定,抹了一把眼泪,道:「随你罢!随你罢!但老宅荒废已久,需得修缮一番才能住人,你先在王府住下,等你王府让人修缮好了,你再回去!」
辛缜闻言笑道:「孩儿才跟王爷说了要回去振作家声的,若是连整理个老宅都要王爷出手,那还不如乾脆就留在府上混吃等死来的好?」
王妃喜道:「那感情好啊!就留在王府里,快快活活一辈子多好!」
赵惟吉赶紧跟王妃使了个眼色,然後笑着与辛缜,道:「行,既然你这麽坚持,那我们尊重你的意见。
不过,你有任何问题,可以随时来寻为叔,为叔肯定会帮你的。」
王妃瞪了一下赵惟吉,但他既然都这麽说了,她也没有再说什麽。
赵惟吉笑道:「行,你一路上风尘仆仆的,想必也累坏了,你先好好休息吧。」说着他跟王妃点点头,王妃还待要说什麽,赵惟吉轻轻把她给拉走了。
走到外面,王妃抱怨道:「你拉我做什麽,你也不帮我把他留下来,你是不是心里介意他是我亡夫的孩子。」
赵惟吉顿时喊起了撞天屈:「冤枉啊!我劝他的时候你不是在旁边麽,我做得多到位啊!」
王妃叹了一口气,道:「臣妾知道王爷的心思,就是我实在是舍不得他啊。」
赵惟吉笑起来道:「其实你应该高兴才是。」
王妃白了赵惟吉一眼道:「我亲生儿不愿意跟我一起,有什麽值得高兴的,他肯定还在记恨我呢!」
赵惟吉摇头道:「辛缜乃是老辛家的独苗,他若是没有骨气,你才应该感觉到忧心,现在他这麽有志气,愿意振兴家声,这难道不值得开心麽?」
王妃又叹了一口气,垂泪道:「道理我都懂,但————唉,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赵惟吉赶紧安慰道:「那倒不至於,这不是有本王在麽,他若是有志气还有能力,本王定然让他走得更高更远。
他若是能力不足,但有这份志气,总也不至於太差,加上有本王帮持,振兴家声不在话下的!」
听到这句话,王妃破涕为笑,白了赵惟吉一眼,这一眼娇艳妩媚,顿时让赵惟吉色魂授予,拍胸口道:「包的包的!」
却说辛镇一个人站在花厅里,手里还捧着世子县主们送的小礼物。
窗外,夕阳已经落尽了,廊下的宫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绞绡纱,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把东西放在案上,坐回椅子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家人未免太热情太和睦了,甚至有点不真实。
赵惟吉对他好,他可以理解,这位王爷一看就是那种脾气极好、与世无争的人,对续弦带来的孩子好,是爱屋及乌。
世子赵令骧对他好,他也可以勉强理解,世子是赵惟吉的嫡长子,未来的安定郡王,从小被当作继承人培养,待人接物自然要圆融周到。
但赵令骏呢?赵令骐呢?赵令骅呢?那七个儿子,四个女儿,每一个都对他好得过分,甚至看不出敷衍,不是面子上过得去的好,是每一个人都拿出了真心实意的好。
赵令佩亲手做点心,赵令琬亲手绣荷包,赵令瑾送歙砚,赵令瑶编丝绦,这些东西不值多少钱,但每一样都是花了心思的。
一个人花了心思对你好,要麽是真的喜欢你,要麽是有人让她必须对你好。
辛缜和这些继兄继姐们素未谋面,谈不上喜欢。
那就只剩下後一种可能。
这人自然不会是赵惟吉。
那麽答案就呼之欲出了。
王妃,他的生母。
辛缜想起王妃方才在花厅里看着继子继女们时,脸上那种淡淡的、理所当然的神色。
没错了。
这天晚上,辛缜舒舒服服的泡了个澡,然後一觉睡到大天亮,伸了个懒腰,顿时发出密密麻麻的咯嘣声。
太舒坦了!
这一路上他风餐露宿,而且每经一地,便要仔细观看一番当地情况,虽然比调研要轻松很多,算得上走马光花,但也耗费了很多心思,如同这天晚上这般休息的,却是十分久远的事情了。
他起来开门,便发现有人在门口候着,然後告诉他,王妃吩咐他醒了,去她的院子里寻她。
辛缜不敢怠慢,赶紧洗漱完,然後便跟着仆人前去王妃的院子。
王妃的院子在王府的西北角,是赵惟吉特意为她收拾出来的。
院子不大,一明两暗三间正房,带着一个小小的跨院。
跨院里种着几竿翠竹,竹下摆着一口青瓷大缸,缸里养着几尾红鲤鱼。
大约是王妃不喜欢排场,赵惟吉便没有给她配太多的丫鬟婆子,只留了两个贴身的大丫鬟、一个管事的嬷嬷、一个跑腿的小丫头。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廊下的鹦鹉在打盹,竹叶在风里沙沙地响。
辛缜走进院子的时候,王妃正坐在正房的罗汉榻上,手里做着针线。
她做针线的样子和辛缜模糊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微微低着头,目光专注,手指捏着针,一针一针走得又细又密。
不知道为何,看到这一幕,辛缜忽而心下温暖。
她手里缝的是一件月白色的中衣,料子比辛缜身上那件襴衫还要好,是上好的松江三梭布。
「娘。」辛缜在她对面坐下,大约是叫得多了,今日显得自然多了。
王妃擡起头,把手里的中衣抖了抖,往辛缜身上比了比。
「瘦了。」她叹了口气,「我照着你的身高来缝制的,衣长没有问题,但就是宽了。」
辛缜有些无可奈何,他这一年在西北吃好喝好,身体长得老快了。
他在横山跟嵬名山那些人一起,天天吃羊吃牛的,还吃大量的面食,怎麽可能会瘦!
原本刚穿越的时候,他比范仲淹要矮了一头,但离开西北之前,他已经比范仲淹要高出半头了。
而且,他还真不瘦。
他在横山蕃里空闲的时候,天天跟着那些蕃人舞刀弄枪的,外面看着瘦弱,实际上一身腱子肉。
至於为什麽一下子就被王府的家丁给抓了————呵呵,那些可是专业的护院,王府的护院,放在武侠世界里,至少都得是一流高手!
辛缜笑道:「娘,问你个事。」
王妃低着头继续缝,道:「问吧。」
「世子他们对儿子是不是————太过热情了?」
王妃手里的针停了一瞬,然後继续走,道:「热情不好吗,你娘在王府里过了两年,他们要是对你冷着脸,你才要难过呢。」
辛缜笑道:「自然是好,但通常来说,几子这种身份应该是比较尴尬的,他们能够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这麽好,倒是有些奇怪。」
王妃擡起头,温柔笑道:「以前也不甚听话,不过相处久了,自然就有感情了。」
辛缜:「————」
神特麽的有感情!
哪有那麽多的有感情!
无非就是这位改嫁过来的辛家寡妇,不知用什麽手段,把那些王子王孙们一个一个收拾得服服帖帖罢了!
自己这个母亲————不简单啊!
不过想想也正常,若是普通女人,怎麽可能在丧夫之後,还能够嫁给一个王爷的,这剧本过於离奇了,跟後世中东小王子爱上的离婚带娃的我有得一拼。
辛缜在心里为那十几个继兄继姐默哀了片刻。然後他更加坚定了要回陈留老宅的决心。
「娘。」辛缜把声音放得认真而郑重,「儿子一会儿就回老宅去。」
王妃的眉毛竖了起来,道:「你这孩子,又不是不让你回去,这麽着急作甚!」
辛缜赶紧道:「娘,我这次是被调回来的,这几天就得去跟上官报到,所以,我的时间不多,得赶紧回去将房子整饬一番。」
王妃闻言,眼睛微微红了起来,道:「那行吧,老宅子是青砖大瓦房,就两年没住人,倒也应该不会倒塌————行吧行吧,你去吧!不过,你忙完了,要立即回来见娘!」
辛缜赶紧连连点头道:「那是自然,您就放心吧,到时候我还请您回去吃饭。」
王妃这才开心了起来。
辛缜在院子里又陪着王妃聊了聊天,之後自己收拾了行李,然後发现了个羊皮袋,辛缜打开一看,顿时被吓了一跳,里面竟是装了一叠银票,基本上都是一百贯大金额的,足足有二三十张!
辛缜还以为是王妃放的,但再看一下这羊皮袋,顿时觉得有些眼熟,好像是————嵬名山送的马身上挂着口袋里装着的!
那口袋里是嵬名山放了一些路上吃食的乾粮以及美酒之类,他拿着吃的时候看到过,却一直都没有打开,没想到竟都是银票!
辛缜忍不住笑着摇摇头,他拒绝了陈德禄刘文远等人的馈赠,没想到竟是被嵬名山这些蕃人给钻了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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