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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汴京到陈留,快马半日即到。
辛镇上午出发,抵达陈留县城时日头才刚刚西斜。
他在县城里没有停留,穿过县城又走了小半个时辰,便望见了记忆中的那座村子。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一片缓坡上。
远远望去,村中的房屋大多是土坯墙、茅草顶,只有少数几间是砖瓦房。
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三四个成年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出一大片浓荫。
树下一口老井,井沿的石板被磨得光滑如镜,映着正午的日光,亮晃晃的。
辛缜在村口勒住马,翻身下来。
他站在老槐树下,往村子里望去。
村中的巷道狭窄而弯曲,两旁的房屋高低错落,有些已经破败不堪,院墙塌了半截,院子里长满了荒草。
有些还有人住,门前晒着衣裳,烟囱里冒着炊烟。
几只芦花鸡在巷子里刨食,一条黄狗趴在墙根下晒太阳,看见生人,懒洋洋地擡了擡眼皮,又闭上了。
这里是原主出生的地方。
他记忆里有一棵老槐树,一口老并,夏天的时候村里的孩子们会爬到树上摘槐花吃冬天的时候井沿上会结一层薄冰,打水的时候得格外小心才行。
只是这些记忆像是被水泡过的墨迹,洇成一团,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梦里的。
辛缜把马拴在老槐树上,走进村子。
他在村中的巷道里兜兜转转,这条巷子走到底,不对。
那条巷子拐进去,也不对。
村中的孩子们跟着他跑,嘻嘻哈哈地看热闹。
他在村里兜了快半个时辰,始终找不到自家的老宅。
记忆太模糊了,他模模糊糊地记得辛家的老宅在村子东头,门前有一棵枣树,院墙是青砖砌的,大门上有一对铜环。
可村子东头类似的老宅可不仅一处两处,於是他就懵逼了。
他叹了口气,转过身,朝村口走去。
村口的老槐树下,一个老人正坐在井沿上晒太阳,老人家眼皮耷拉着,半睡半醒,手边放着一根油亮油亮的枣木拐杖。
辛缜走到老人面前,道:「老人家,我是老辛家的,您能帮我指点一下我家在哪里麽?
「」
老人擡起耷拉着的眼皮,看了他一眼,气笑道:「你自己的家在哪里问我————咦!」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面露惊色,喊道:「你是鬼!」
这老人甚至连拐杖都顾不得拿,爬起来一瘸一拐的就要逃命去。
辛缜一把抓住了他,道:「老人家!我不是鬼,我是老辛家的孩子!家住东头!」
老人家一边挣紮一边惊喊道:「我还不知道!辛宁,你都死了多少年了,怎麽还还魂了!」
辛缜闻言一愣,辛宁,就是他父亲的名字。
辛缜赶紧道:「老人家,我就是辛宁的孩子,辛缜,前两年外出了。」
老人家听到这,回过头来仔细看辛缜,惊诧道:「你————你是辛大郎!」
辛缜闻言松开手,笑道:「可不是麽?」
老人家仔细端详辛缜,惊叹道:「像!真像!你跟你父亲长得真像!哎呀,小时候还不觉得,这长大了,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咳!吓死老朽了!」
辛缜无奈一笑道:「老人家,现在能告诉我家宅子在哪里了麽,时间久了,我都有点忘记道路了。」
老人家鄙夷道:「才多久啊,不就两年呢,连自己家都能忘,走,我带你去!」
辛缜喜道:「那感情好。」
老人家摇摇头走在前面,忽而高声喊道:「辛大郎回来了!辛大郎!辛家大郎!回来了!」
这一嗓子把半个村子都惊动了。
先是村口几户人家的人探出头来,然後巷子里的人纷纷往这边跑。
正在刨食的芦花鸡被吓得扑棱着翅膀飞开,墙根下晒太阳的黄狗腾地站起来,汪汪地叫。
孩子们跑得最快,一边跑一边喊:「辛大郎回来了!辛大郎回来了!」
辛缜被围在了人群中间。
最先赶到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系着一条蓝布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糊。
她挤进人群,看见辛缜,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真是辛大郎!你跑到哪里去了!你娘改嫁去了汴京,你家的门锁了两年,我们都以为你————以为你————」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用手背不停地抹眼睛。
一个壮年汉子挤过来,一把攥住辛缜的手。
「大郎!你还记得我不?我是你张叔家的小四!小时候咱俩一起掏过鸟窝,你从树上掉下来,把膝盖磕了好大一个口子,还是我给你背回家的!」
辛缜看着他,那张黝黑的、粗糙的、被日光晒得发红的脸,与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他想起来了,张四郎,那个流着鼻涕、说话结巴的胖小子,现在站在他面前的,却是一个虎背熊腰、胡子拉碴的壮汉。
咦,不对,那胖小子就比自己大两三岁而已,怎麽现在看着竟是三四十岁的模样?
他忽而恍悟了过来,是了,庄稼人风吹日晒,而且年纪轻轻的就要扛起家庭的重担,时日一久,便显得十分成熟了。(闲聊一句,前些时间回去老家,看到儿时的玩伴,一个个中年人模样,唉————)
辛缜十分感慨,大力点头,道:「四哥!我当然记得!」
张四郎的眼眶红了,用力拍了拍辛缜的肩膀,拍得他肩膀往下沉了沉,大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越来越多的人围上来,围着他说话。
人群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人们纷纷让开一条路,一个老者拄着拐杖走了进来。
老者须发花白,背微微佝偻着,但步子还很稳,他一来众人都安静了下来。
此人辛缜记忆比较深刻,却是村里的周里正。
他做了几十年的里正,村里的婚丧嫁娶、赋税摇役、争水争地,都归他管。
好像父亲去世那年,也是周里正帮忙操持的丧事。
周里正走到辛缜面前,端详了一下,点了点头,露出些许笑容,道:「回来了就好。
「」
辛缜赶紧拱手行礼,道:「周伯伯,小子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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