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愣住了。隔墙有人低声啜泣起来,更多的人在黑暗中沉默着,没有人动。
牢头把灯笼挂上墙钩,自己拎起大勺,一碗一碗地舀着稀粥从铁栏缝隙里递进去。年轻的狱卒跟在他身后端着碗分发,两人都不说话,只有勺碰陶罐的叮当声在过道里回荡。
少年接过了那碗粥。粗陶碗壁温热,米粒稀得几乎能数清,但那股热气扑在脸上的时候,他的眼眶忽然酸得发胀。他低头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却舍不得吐出来。
"头儿……"年轻的狱卒走到过道尽头,终于忍不住回头低声问,"真……真就没别的办法了?"
牢头手中的大勺顿了顿。灯笼的火光在他脸上跳动,照得那些皱纹忽明忽暗。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年轻狱卒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极轻地说了一句:"明日换防的是蔡贡的人。咱们——守不了。"
大牢再次陷入沉默,只剩下稀粥入喉的咕嘟声和压抑的抽泣。
春夜的建业城外,施但的大营却灯火通明。
三千精挑细选的义军士卒已经整装待发。他们分作三队,分别由孙原和另外两位头领率领。没有攻城车,没有云梯,只有缴获来的两百来副竹甲和几十口大刀,以及每个人腰间别着的一柄柴刀或短斧。
施但骑在马上,蓑衣换成了从蔡贡溃兵身上扒下来的一件铁甲,有些不合身,左肩的护甲翘着一角,露出下面粗麻的衣领。他最后一次检查了各队的队列,然后拨转马头,面朝建业城的方向。
城头灯火稀疏,守卒显然没有料到义军会在深夜发动突袭。
"丑时三刻动手,"施但压低声音,"孙原带左队佯攻南门,吸引守军主力。我带中队直扑西门,破门之后什么都不管,直奔大牢。第三队在后接应,把人撤出来就走。沿途遇官兵拦截,能避则避,避不开——"
他顿了一下。
"能避则避。"
孙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翻身跨上马背,铁枪一横:"首领放心。南门那边,不打到天亮我不撤。"
施但点了点头。他仰头望了一眼黑沉沉的夜空,那些被云层遮蔽的星光从缝隙里漏出几缕,落在建业城青灰色的城墙上。
今夜这场仗,不打城,只救人。
他缓缓握紧了手中的铁枪。
而千里之外的成都,灯火早已熄灭。刘封不知何时从书房走到了后院的天井中,负手望着南方的夜空。三月的风卷着桃花的余香拂过廊下,他左颊那道浅浅的旧疤在月色下几乎看不见。
银屏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后。
"这么晚了,还不歇?"她的声音带着困意,却仍温柔。
刘封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道:"建业那边,今晚要出大事。"
银屏沉默了一会儿,走上前来与他并肩而立。夜风吹动她鬓角的碎发,她的肩挨着他的臂,稳稳地、沉甸甸地靠在那里。
"你帮不上忙的事,就不要想了。"她轻声说,"陆抗不是庸人。你信他,就该睡个好觉。"
刘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握过青龙偃月刀、改良过连弩和木牛流马、批阅过无数奏疏的手,在月色下骨节分明。他知道银屏说得对——他隔着千里,能做的已经做了。
剩下的事,在建业城中的那一夜,在那个牢头的那碗稀粥里,在施但手中那柄铁枪尖上,在陆抗从武昌逆流而上的快船船头。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转过身揽住银屏的肩,低声说了一句:"你说得对。走,回房。"
屋檐下的灯笼被风吹得微微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砖地上缓缓移动。南方的夜风还在吹,吹过崇山峻岭,吹过长江万里,吹过建业城头那面残破的"吴"字旗,吹进那间塞满了等待天明之人的阴冷大牢。
少年把那半块硬饼又分了四分之一给墙那边哭累了的小丫头,自己靠着冰凉的铁栏闭上了眼。
稀粥的热气早已散尽,粗陶碗搁在脚边,碗底还沾着几粒米。
牢头吹熄了过道尽头的油灯,黑暗中只剩下墙角那一盏灯笼还亮着,像一只垂死之人的眼睛,等待着丑时的到来。
而在武昌渡口,一艘快船已经解缆。陆抗站在船头,夜风鼓满了他宽大的衣袖。他手中捏着那封从成都加急送来的信,信上的八个字他已经看了三遍。
"开船。"他说。
船头破开春夜的江水,无声地东去。
(第428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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