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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回成都时,正值暮春三月。
蜀中的桃花开得正盛,漫山遍野的粉白花瓣被风吹落,铺满了官道两侧的沟渠。汉中王府的书房里,刘封正在批阅一份关于关中流民安置的奏疏,窗外廊下传来儿子刘承背诵《孙子兵法》的稚嫩童声,一切安静得仿佛天下太平。
直到姜维大步流星地闯进来。
"殿下!"姜维手中攥着一封火漆密信,脸色铁青,"建业出事了。孙谦疯了。"
刘封抬起眼,目光落在姜维手中的密信上,片刻后放下笔,伸手接过。信是陆抗从武昌发来的,笔迹潦草,显然写得极快——孙谦在城中大索丹阳人,三日之内抓捕数千,尽数投入大牢,定于明日午时集体处决。万彧自缢,家眷流放。施但义军兵临城下,却按兵不动。
"……按兵不动?"刘封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施但不是已经打到西门了么?"
"是。"姜维在案前站定,胸膛起伏,"但施但没攻城。据说万彧死前写了劝降书托人送出城去,请他勿害百姓。施但……竟然真的停了三天。"
刘封沉默了片刻,拇指缓缓摩挲着信纸边缘。窗外刘承背书的声音停了,大约是察觉到了书房里气氛不对,被乳母轻声带去了后院。
"施但这个人,"刘封开口,声音低沉,"原本不过山越猎户。能聚众数万,能打到建业城下,还能在城外按兵不动三日——这份克制,比他那几万义军还难得。"
姜维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殿下的意思是……"
"孙谦要杀人。"刘封将密信按在案上,指尖压着信纸上"明日午时"四个字,"施但若攻城,建业城内大乱,那些囚犯就是刀下第一批亡魂。施但若退兵——孙谦更会变本加厉。他现在已经被吓破了胆,除了杀人,什么都不会了。"
姜维的拳头攥紧了:"那咱们……"
"咱们隔着千里,救不了建业城里的人。"刘封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凿石刻般清晰,"但陆抗在武昌。他既然发信来,就说明他已经动了。"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舆图前,指尖从成都一路向东划过,越过巴郡、永安、江陵,最后停在武昌的位置上。舆图上,武昌与建业之间隔着长江水道,快船顺流而下,不过三日路程。
"陆抗被贬出京后去了武昌,"刘封说,"明面上是督守西线,实际上——他在等。"
"等什么?"
"等孙谦把自己作死。"刘封转过身来,眼中神色复杂,"他父亲陆逊被孙权逼死的那天起,陆家对孙氏就没剩下多少忠心了。陆抗在朝中劝谏,是为了江东百姓,不是为了孙谦的龙椅。如今施但揭竿,万彧自尽,孙谦大屠杀——他等的机会已经到了。"
姜维深吸一口气:"殿下是说,陆抗要起兵?"
刘封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提笔在一张空白信笺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然后吹干墨迹,封入信囊递向姜维。
"派最快的快马,送去武昌,亲手交给陆抗。"
姜维接过信囊,指尖触到火漆时微微一顿:"殿下写了什么?"
"只有八个字。"刘封重新拿起那份尚未批完的流民安置奏疏,仿佛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城门失火,宜取池鱼。'"
姜维愣了愣,随即瞳孔猛地一缩。他深深看了刘封一眼,转身大步而去。
建业城的大牢里,最后一夜。
潮气从地底的青石缝里渗出来,混着血腥和霉烂的气味,闷得人喘不过气。几十间牢房塞满了人,老人蜷缩在角落里发出断续的**,妇人抱着幼儿无声地流泪,年轻的男人靠在铁栏上,望着过道尽头那盏忽明忽暗的油灯发呆。
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蹲在角落,膝盖上放着一小块啃了一半的硬饼。那是他娘昨日趁官兵不备偷偷塞给他的,他已经掰成三份,分给了隔壁牢房一个饿晕过去的老汉和对面一个抱着婴孩的妇人。剩下这半块他舍不得吃,用粗布包了藏在内襟里,想着明日若是能活——若还能活——就给墙那边那个哭了一整日的小丫头。
过道的尽头忽然传来铁链拖地的哗啦声,紧接着是牢头沙哑的嗓音:"都醒着没?"
牢房里一阵骚动。少年猛地抓紧了膝上的粗布包,指节发白。
牢头拎着灯笼走过来,火光照着他那张被岁月刻满沟壑的脸。他身后跟着那个年轻的狱卒,怀里抱着个陶罐,罐口冒着淡淡的热气。
"粥。"牢头说,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大牢里传得很远,"厨房多熬了一锅。你们……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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