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白子。
苏长青落在中腹的那一手。
他把白子捏在指尖搓了两圈,没放进棋盒,攥在了掌心里。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殿外传来脚步声。
两道脚步,节奏完全不一样。
前面那道稳,间距均匀,步幅不大,是从小被礼官调教过的标准皇子步态。
后面那道快,步子大,靴底蹬在金砖上有股子攻城拔寨的冲劲。
朱标先进来。
一身月白常服,腰带扎得整整齐齐,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进门先看了一眼殿里的棋盘和散落的棋子,眉头动了一下,行礼。
“儿臣参见父皇。”
朱棣跟在后面跨过门槛,一身玄色劲装,腰间还挂着半截马鞭没来得及解,眼神往殿里扫了一圈,落在棋盘上顿了一拍,落在地上那滩蜡油上又顿了一拍,抱拳。
“父皇深夜传召,可是出了什么事?”
朱元璋没让他们坐,也没让他们起来,就那么靠在椅背上,从上往下扫着这两个儿子。
左边这个,仁厚,稳重,待人接物滴水不漏,治国理政的底子打得扎实,文官集团服他,百姓敬他。
但太软了,软到遇上今晚奉天殿那种场面,怕是连刀都举不起来。
右边这个,狠,能打,脑子转得快,手底下带过兵见过血,眼神里永远含着一把没出鞘的刀。
但太横了,横到当了皇帝怕是要把文官集团得罪个遍。
朱元璋的目光在两个人身上来回跳了两遍。
“标儿,老四,有件事跟你们说。”
朱标和朱棣同时抬头。
朱元璋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棋桌前面,手掌按在残局上。
“从明日起,你们二人放下手头一半的差事。”
朱标的眉头拧了一下,欲言又止。
朱棣的眼睛眯了。
“隐去身份,着便服,不带侍卫,去帝师府上。”
朱标的嘴张了半截又闭上了。
朱棣的马鞭从手里滑了一寸,被他攥住了。
“拜苏长青为师。”
大殿安静了。
朱标率先开口,语气谨慎。
“父皇,帝师大人的学问儿臣素来敬仰,只是朝中事务繁杂,若是突然抽身……”
“咱说了放一半。”朱元璋打断他。
“剩下的一半你处理不了?”
朱标闭嘴了。
朱棣往前半步。
“儿臣斗胆问一句,父皇要儿臣学什么?”
朱元璋盯着他,嘴角牵了一下。
“学治天下。”
朱棣的瞳仁缩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朱标站在旁边,脊背绷直了。
“帝师的本事,你们只见过一成。”朱元璋把掌心那枚白子掏出来,在两个儿子面前举了一下,又攥回去。
“今晚这盘棋,咱输了。输得干干净净。”
朱标和朱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动。
他们的父皇洪武大帝这辈子没在任何人面前说过一个输字。
朱元璋把白子放在棋桌上,玉石在木面上转了两圈才停稳,正好落在苏长青之前落子的那个位置。
“去了之后把你们的身段放低,把你们的脑袋放空。”
他背过手,龙袍的影子在墙上拉出一个庞大的轮廓。
“他教什么,你们就学什么。学不会,别回来见咱。”
朱标的膝盖先着了地。
袍角铺在金砖上,额头磕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标准的大礼,挑不出半点毛病。
“儿臣领旨。”
朱棣慢了半拍。
他的眼珠在眼眶里转了一圈,落在朱元璋按着棋桌的那只手上,又落在棋盘上那枚孤零零的白子上。
膝盖弯了。
单膝跪下去,抱拳,腰压到最低。
“儿臣遵旨。”
朱元璋的目光在两个儿子身上停了三秒,鼻腔里哼了一声,算是满意。
“去吧。”
两人起身退出偏殿。
殿门合上的那一刻,朱棣回头看了一眼棋桌上那枚白子,瞳仁缩了缩,转身跟上朱标的步伐。
苏念的直播间,弹幕的滚动速度直接拉到了极限。
“两个人都跪了!大明最稳太子加未来的永乐大帝,双双给老祖跪了!”
“你们算算这个阵容。老祖教出来洪武大帝,现在又收了朱标和朱棣当学生。明朝最能打的三个皇帝,全是他一个人教的。”
“这叫什么?这叫帝师中的帝师!别的帝师教一个皇帝就名留青史了,老祖直接承包了大明前三代!”
“谁还能打?我问谁还能打?把秦汉唐宋元明清的帝师全拉出来排队,有一个算一个,谁的学生名单比老祖豪华?”
苏念盯着书页,嘴巴张了半天才合上。
“家人们,我哥这个履历表要是拿去投简历,面试官得跪着看。”
弹幕飘过一条:“别说面试官了,HR看完直接把公司转让给他。”
苏念翻到下一页,历史剧场的光影流转。
画面切到了午门外。
石板路上铺着一层月光,宫墙的影子切出一道硬边。
马车停在石狮子旁边,车夫缩在车辕上打盹,听见脚步声抬了下眼皮。
苏长青一手拎着暖炉,一手牵着徐明晚,两个人的步子不快,从宫门甬道里走出来。
徐明晚的手被他攥在掌心里捂着,比刚才暖了一些,指尖还是凉的。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苏长青没回头。
朱标的声音先到。
“帝师大人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