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还是跟了上去。
槐荫旧街比北栅门那一截更旧,两边门脸低矮,卖香烛的,配锁的,补锅的,招牌一层压一层。门槛边积着黑灰,灰里混了烧完的纸钱角,鞋底踩过去,发涩,不沾泥,只沾粉。一个老太太正往铁盆里添纸,火头压得很低,烟直直往上窜,半点不乱。
周栋压着声音。
“我怎么觉着这地方跟学校挨那么近,还能活成另一个频道。”
陈既安没接。他兜里的帖纸从进街起就没消停,隔着两层布也能摸到热意。热得不重,像放了个刚充完电的手机,偏偏顶在肋边,提醒意味十足。
他脑子里把线头重新捋了一遍。帖让他来北栅门,瞎伯给了两句边界,一句不能乱给人看,一句顾停云收欠命。两条都不算答案,却把路往前推了半步。要真有人在做局,那人手伸到校门口、旅馆、旧街,铺得太大。自己一个二本应届生,家里没矿,人也不值钱,真拿这种排场对付他,未免抬举过头。可要说全是邪门巧合,昨夜短信、敲门声、监控黑屏,又一件比一件硬。这局面挺操蛋,选哪边都扎手。
河沿不宽,水发绿,岸边堆着烂木板和塑料筐。第三个桥洞口潮得厉害,顶上凝着水珠,墙皮一块块鼓起来。洞边竖了半截破广告牌,写着“家电回收”,下面的电话让人抹得只剩后四位。
周栋指着牌子。
“你看,这也太巧了。”
陈既安走近两步,没往里钻。地上铺着纸板,旁边有个烂保温杯,还有半袋没喝完的豆浆,口子发酸。墙角塞着几只矿泉水瓶,瓶身上都是泥点。
“像有人住过。”
“像个屁,这就是住过。”周栋喉咙发干,“早上真有人抬走尸体,这地方也该留点痕吧,警戒线呢,人呢,怎么跟没事一样。”
陈既安蹲下,拿起那只保温杯看了眼,又放回原处。杯底压着一张被水泡皱的收据,抬头是学校西门旁边那家早餐铺,时间写着昨晚十点十七。
周栋凑过来。
“昨晚十点,他那会儿还活着?”
“起码买过豆浆的人还活着。”
“你这话说的......”
“别碰。”
周栋刚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陈既安看着那张收据,心里又沉了一格。瞎伯说“天没亮就让人抬走”,那说明人死在半夜。可今早六点多,老头在便利店门口跟他讲话,逻辑怎么都接不上。除非一头一尾里,有一段是假的。桥洞里的东西摆得很乱,乱里却没翻找过的痕,说明来抬人的没怎么动这块地方。要么嫌脏,要么压根不想让外人看出端倪。
桥洞深处传来一声猫叫,尖得发飘。周栋头皮一炸。
“走吧,别看了,我鸡皮都起来了。”
陈既安没动,视线落到广告牌背面。木板后头夹着一小截黄纸,边角烧黑了,露出半个字,墨色和他那叠帖有七八分近。他伸手去抽,刚碰到,脚边那只烂保温杯滚了下,撞在墙上,发出“咣”的脆响。
周栋差点跳起来。
“我操!”
陈既安也收了手。洞里回音拖得老长,那半截黄纸卡得很死,硬拽容易扯碎。他眼下连帖的规矩都没摸全,再在桥洞捡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纯属给自己叠难度。
他直起身。
“先走。”
周栋巴不得,转身就撤,走出去十来步才回头。
“你刚才怎么不拿了。”
“拿回去供着?”
“那也比留这强。”
陈既安瞥他一眼。
“你刚在书摊前还骂人家装神弄鬼。”
“我现在收回。人活着,脸面这玩意能先放放。”
两人回到旧街口,瞎伯还坐在原地,竹签敲着搪瓷缸,一下一下,跟数秒似的。
陈既安走过去,把桥洞收据上的店名和时间说了。
瞎伯听完,鼻子里出了一声气。
“那就对上了。”
“对上什么。”
“顾停云昨晚还在吃东西,半夜没了,今早照样能跟你说话。你问我哪头假,我也回不了。旧街管这个的,不在我摊上。”
周栋火气又上来了。
“那谁管,你给个门!”
“门不给外头人。”瞎伯把竹签往缸里一扔,“再问,就得拿别的换。”
“换什么。”
瞎伯抬手指了指陈既安胸口。
“把帖留下。”
周栋嘴里那句“你做梦”还没骂完,陈既安已经把手按在兜上,往后退了半步。
瞎伯笑了,笑得干瘪。
“这才对。帖跟命绑一块,你舍得,命也就跟着松。回去吧,少往旧街跑。纸灰不落地,落你身上就麻烦了。”
陈既安盯了他两秒,转身就走。
出了槐荫口,太阳终于晒到脸上,肩背那层潮气散开了些。周栋一路都没说话,走到校门外才憋出一句。
“老陈,那帖你留着,我不碰了。你让我看,我也不看。”
陈既安嗯了声。
周栋挠了把头发,语气别扭。
“刚才在书摊前,我还真想让你摊开给他验验。现在回头一琢磨,那跟把自己银行卡密码念给陌生人听没啥区别。你命都快掉坑里了,我还给你出馊主意。”
“少来这套。”
“我说真的。”周栋停了下,“你要哪天真觉得这玩意不对劲,提前跟我说。跑我未必跑得过你,报警我还是会的。”
陈既安嘴里想损他两句,话到边上又咽了回去。眼下这局,周栋没甩手走人,已经算够意思。换成别人,昨晚那三下门响就能把关系试出来了。
两人拐进校门,远远就看见西七男寝楼下又围了一圈人。
新拉起的警戒带横在花坛边,保卫处的人拦着学生,裴承远站在台阶下,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正冲人群压手,嗓子都喊劈了。
“别拍了,都散开,赶紧散开!”
周栋脚下一停。
“又出事了?”
陈既安顺着人缝往里看,地上那只白球鞋沾着一片暗红,鞋底从中间裂开,孤零零摆在警戒带内侧。
罗启阳那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