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下斑驳光影。
“你们都说,祖宗之法不可变。”他忽然开口,“可朕看,有些法早就该变了。地方官三年一换,换来换去,换出了多少‘雁过拔毛’?都察院年年派巡按,派来派去,派出了多少‘钦差老爷’?百姓不怕官贪,只怕官换了还是贪!”
他站定,目光扫过群臣:“沈怀真这一策,看似增支,实则节流;看似集权,实则分制。与其让银子在暗处流走,不如摆在明面管住。与其靠人品约束贪欲,不如用制度让人不敢伸手。”
他看向陈宛之:“你提的这两条——养廉银与独立监察,朕准了。即刻交户部、吏部会同拟议细则,三个月内出章程,先在河北、河南、江东三地试行。”
众臣齐声应“是”。
唯有几位老臣面色凝重,低头不语。
退朝时,风比来时大了些。陈宛之走在宫道上,听见身后两个官员低声交谈。
“这沈怀真年纪轻轻,手段却不软啊。”
“可不是?一张嘴,既要钱又要权,还说得句句在理。我看不出三年,尚书省就得腾位置。”
“别忘了,他还没出京呢。河北一趟,未必顺当。”
“顺当不顺当,都不是咱们操心的事。我只问你——若将来巡按司真查到咱们头上,你经不经得起查?”
脚步声渐远,陈宛之没有回头。
她知道,自己今日所言,已不只是建言。
那是往平静湖面扔下的一块石子。涟漪才刚开始。
转过仪门时,迎面走来几个翰林院同僚。见了她,一人笑着拱手:“沈兄高论,令人佩服。”
另一人道:“你这一开口,户部茶水房今早差点打起来。听说有个主事拍案而起,说你是‘挖朝廷墙角’。”
陈宛之笑了笑:“那他该去清河县看看,百姓的墙角早被挖空了。”
众人一怔,随即哄笑。
笑声未落,忽有一人压低声音:“听说宰相昨夜留值未归,今日也没上朝。”
陈宛之脚步微顿,面上不动:“哦?可是身子不适?”
“谁知道呢。”那人摇摇头,“不过……你那‘不得由地方举荐’一句,怕是戳到谁肺管子了。”
她只轻轻“嗯”了一声,继续前行。
风卷起衣角,她伸手按了按袖中折好的文书——那是她亲手写的《养廉银发放规程(草案)》与《巡按司遴选条例(初稿)》,墨迹未干,字字清晰。
她没告诉任何人的是,这两份文件,她在裁缝铺补襕衫的半个时辰里,就在心里默写了三遍。
补丁缝好了,袍子更结实了,她的路,也该走得更深些了。
穿过西华门时,守卫照例查验腰牌。这一次,那人接过牌子看了许久,才递还给她。
“沈编修。”他忽然开口,“您这回……是真要动真格的了?”
她接过腰牌,系回腰间:“我只是把该说的话,说完了。”
“可有些人,就怕别人把话说完。”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那是个四十出头的军官,脸上有道旧疤,眼神却干净。
“那就让他们也说。”她说,“只要说得出来,我也听着。”
她走出宫门,街市依旧喧闹。书肆门口换了新告示:“**养廉新政将启?沈氏再献双策震动朝堂!**”伙计正往墙上刷浆糊,抬头见她,手一抖,竹刷掉在地上。
她没停下。
远处一辆马车静静停在巷口,帘子掀开一条缝。
车内老人望着她的背影,指尖在檀木手杖上轻轻敲了三下。
风从北面吹来,带着一点旱地的尘气。
她不知道那辆车是谁的。
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不再是那个只会写策论的考生。
她是沈怀真。
一个能把想法变成制度的人。
马车掉头离去时,她正走进一家纸坊。
“掌柜的,”她掏出一方旧砚,“劳烦磨些浓墨。另外,再给我五刀上等澄心堂纸,要厚实些的,能经得起反复批注。”
掌柜连忙应下:“您这是要写大文章?”
“算是吧。”她看着窗外,“一篇……很多人不想看的文章。”
她坐在角落等磨墨,手无意识地摸了摸腰间药囊。
玉简安静地躺着,没有发热,也没有浮现任何画面。
很好。
这一番话,不是靠它说出来的。
是她在渔村看父亲记账时学会的算术,是在逃荒路上听老吏讲过的典故,是她在翰林院翻烂的那些地方志与赋役全书,是一次次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亲手所记的结果。
她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第一行字:
**《关于建立地方官养廉银制度的若干建议》**
笔锋沉稳,落纸无声。
窗外,一片梧桐叶被风吹落,打着旋儿,坠入宫墙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