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了,赵宁重新开口,就是他的主场。
“新六部设立,不等于旧六部取缔。”
这句话砸下来,殿里有一瞬间的愣怔。
张居正的眼角跳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赵宁的后背,喉头滚动了一次。
赵宁的声音继续往下走,语速放慢了,像在跟人商量事情,而不是下命令。
“两百年的六部,有它的底子在,不是说扔就能扔的。新六部初建,百事待举,需要人。人从哪里来?从旧六部来。”
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
“工业部的工匠登记、矿产勘核,工部干了两百年,经验在那儿摆着。交通基建部的河道修缮、官道维护,也是工部的老活。财政部的税册底本,户部最清楚。教育部的科举事务,礼部有现成的班底。国防部就更不用说了,兵部的人不用、用谁?”
他收回手,看着殿里的人。
“新六部的官员,七成以上,从旧六部里选。”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赵宁看见好几个人的肩膀松了一截。
微妙的变化,但他看得清清楚楚。
户部给事中陈三谟的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脸上的怒气散了三分,多出几分琢磨的神色。
赵宁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帮人骂得凶,说到底不是为了什么祖制不祖制,是怕自己的位子没了。
新衙门一立,旧衙门的人往哪儿搁?
这才是捅到了命根子上。
他把这个口子撕开了,就得自己缝上。
“旧六部不会一夜之间撤掉,诸位不必忧心。新旧两套衙门并行运转,新六部负责新政推进,旧六部照旧办差。等新六部站稳了脚跟,旧六部逐步移交职权,人往新的框架里走,事往新的路子上靠。”
他的声音平稳,像在铺一条路,一块砖一块砖地往前垫。
“说白了,这不是拆房子,是加盖。原来的屋子还住着,新的起来了,慢慢搬过去。搬完了,旧屋子自然就空了。”
殿里的空气松动了一些。
不是所有人都买账,但至少没人再跳出来了。
赵贞吉站在前排,眼皮掀了掀,看了赵宁一眼。
现在听下来,六部不是马上废,是慢慢架空。
区别大了——一刀砍死和温水煮青蛙,感受完全不一样。
赵贞吉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手段多了去了,但赵宁这招确实利索。
先把最狠的话放出去,吓你一跳,等你跳完了脚、骂完了娘,再告诉你其实没那么疼。
人的心理预期被拉到了最低处,这时候给一颗枣,再酸的枣也觉得甜。
张居正站在前排,目光落在赵宁身上,手指头已经彻底松开了袖口。
新旧并行。
他脑子里把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嚼了三遍。
南京就是这个路数——名义上还在,实际上是个养老院。
赵宁没说南京,但在场的人谁不知道?
他把这层窗户纸留着不捅破,是给在场所有人留面子。
你聪明,你自己想明白就行了。
想不明白的,等将来事到临头再说。
赵宁要的就是这个缓冲。
翰林院编修何洛文站在后排,嘴唇翕动了两下,最终没再开口。
他刚才冲出来骂得最文绉绉,引了三段《周礼》、两段《大诰》,自觉言之有理。
现在赵宁说新六部的人从旧六部里选,他脑子里头一个念头不是“祖制存亡”,而是——翰林院的人,能不能进教育部?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何洛文自己都觉得丢人,赶紧把头低下去了。
但他低头的时候,余光扫到左右几个同僚,发现大家的表情都差不多。
赵宁把火点着了,又把火灭了,最后在灰烬里种了一颗种子。
这颗种子叫“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