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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那个拍照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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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着的?”

    “还在营业的。不是改成民宿的,不是围起来收门票的。真的还有人在喝茶的。”

    她扫了一眼茶馆里的客人。

    “你这间,至少从匾额和梁架看,可能是城区里保存最完整的民国茶馆建筑之一。”

    “我也不确定是不是民国,我爷爷在的时候没跟我说过。”

    吴岭完全能确定茶馆的年限远超民国,只不过爷爷确实没说起过茶馆的历史。

    “你爷爷是个什么样的人?”

    “话不多。泡茶泡了一辈子。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茶馆比你想的老。”

    苏望青认真地看了他一眼。

    “他说的可能是对的。”

    她低头继续看柜台。

    柜台是老的,木头发黑,边角磨得圆润,接缝处能看到手工榫卯。

    内侧摆着爷爷留下来的那些东西。

    旧盖碗,铜香炉,一摞发黄的纸,一个不知道什么年代的小陶罐。

    苏望青的目光从左扫到右,落在铜香炉上。

    “我能看看吗?”

    吴岭心里咯噔了一下。

    柜台上的这些东西,他都不知道是什么年代的,只能猜测到是从哪来的。

    “...可以。”

    她拿起铜香炉。

    不是随便拿,左手托底,右手扶壁,翻过来看底部。

    手法很轻很稳,像是做过很多次。

    吴岭的手搁在柜台下面,指头不自觉地攥了一下。

    她看了大概十秒钟,放回去了。

    又拿了旁边那个小陶罐,转了一圈,指头轻轻划过口沿。

    “这个罐子你知道什么年代的吗?”

    “不清楚。一直在那儿。”

    “口沿的捏制痕迹很粗。不是模具做的,是手捏的。”

    吴岭拿不准这是夸还是在往深了查。

    陶罐搁回去,手移到旁边那个旧盖碗上。

    碗壁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碗口一直延到碗底。

    她把盖碗凑到光底下,眯着眼看裂纹的截面。

    “这道裂纹里的沁色很深。”

    “沁色是什么?”

    “裂纹里渗进去的颜色。茶渍、水垢、油烟,日积月累渗进去的。时间越久颜色越深。这种深度...”

    她没放下,把盖碗翻过来看底部,指头划过圈足内侧。

    表情变了。

    不是那种大惊小怪的变,是瞳孔缩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收紧了,像是想说什么忍住了。

    吴岭看见了,他的手心出了汗。

    她把盖碗轻轻放回柜台,比之前更加小心了。

    放的位置和拿起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爷爷用这个碗喝茶?”

    “一直搁在那儿的。”

    “嗯。”

    她在笔记本上又画了一页。

    铜香炉的侧面轮廓,陶罐的口沿纹路,盖碗裂纹的走向。

    画得很快,线条准。

    然后她从包里掏出一把小尺子,量了量柜台面的宽度,又量了柜台腿之间的距离。

    “你量这个干啥?”秦小碗好奇。

    “看制式。不同年代的柜台有不同的标准尺寸。清代的窄,民国的宽,建国后统一过一批。你这个...”

    她盯着尺子上的数字,没说下去。

    “怎么了?”

    “不是民国的标准尺寸。更窄。”

    她把尺子收回包里。

    秦小碗端了碗茶过来搁在她面前。

    “三花。请你的。坐嘛,站了半天了。”

    “谢谢。”

    苏望青在柜台旁边坐下。喝了一口茶,咂了咂嘴。

    “这个三花不错。茉莉的比例比外面的高。”

    “你还懂茶嘛?”秦小碗坐到她对面。

    “不懂。我外公爱喝茶,跟着蹭了点皮毛。”

    “你是专门来看这些旧东西的?”

    “我是来看茶馆的。建筑结构、空间布局。”她顿了顿,“不过柜台上这些东西...比我预想的有意思。”

    “有意思是啥子意思嘛?值钱?”

    苏望青看了秦小碗一眼。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一个快一个慢,一个成都话一个普通话。

    “我不做鉴定。这不是我的方向。”

    “那你的方向能看出来值不值钱吗?”

    “能看出来年代。值不值钱是另一回事。”

    她把茶喝完了,合上笔记本。

    站起来在茶馆里又转了半圈,这次不摸墙了,只是看。

    看窗户的位置,看天井的采光角度,看地面青砖的铺法。

    “你们这个地面是原来的?”

    “应该是。我爷爷在的时候就这样。”

    “青砖错缝铺法。现在很少见了。”

    她站到房梁正下方仰头看了一会儿。

    “我外公以前在文物系统做事。他退休前跟我说过一句话,老东西最怕的不是坏,是挪地方。在原来的位置上待着,它就是活的。搬走了,进了展柜,就成标本了。”

    她把帆布包挎好,走到门口扭头看了一眼房梁和柱子的接缝。

    “你这柜台上的东西——”

    吴岭等着她说完。

    “下次我能仔细看看吗?带点工具。不会损坏。”

    “可以。你随时来。”

    “谢谢。”

    走了。

    苏望青走了以后,秦小碗去收桌子。

    碗旁边搁了十五块钱。

    “说好请她的嘛。”

    “人家讲规矩。”

    打烊的时候秦小碗翻了翻本子,三件套卖了十一份,日均稳过了六百。

    “三大炮成本分摊后毛利67%,不如蛋烘糕,胜在带量。”

    她没急着走。

    而是走到柜台前面,苏望青刚才待的位置,把那几样东西一件一件看过去。

    铜香炉,小陶罐,裂纹盖碗。

    今天被苏望青那么一翻一摸一画,忽然又觉得哪里不对了。

    “吴岭。”

    “嗯。”

    “她刚才看那个盖碗的时候脸色变了。你注意到没有?”

    “注意到了。”

    “她没说。这种人不说比说了更吓人嘞。你爷爷留下来的这些东西,你从来没找人看过?”

    “没有。爷爷说不要动,我就没动。”

    “那个姑娘肯定还要来的。”

    “你咋晓得?”

    “她看你那些旧东西的眼神,跟你看后门的眼神一样。”

    吴岭没接话。

    秦小碗走了以后,他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

    茶馆安静下来了。

    他拿起那个裂纹盖碗,学着苏望青的样子翻过来看底部。

    圈足内侧灰扑扑的,他看不出任何名堂。

    这些东西从爷爷手上传下来,爷爷从没说过值多少钱。

    现在却有一个考古系的研究生说“下次带工具来”。

    吴岭把盖碗放回柜台,和旁边的铜香炉靠在一起。

    现在的他还不知道这些物件来自哪个年代,但他知道一件事。

    不能让任何人把它们从这里搬走。

    因为爷爷说过,不要动。

    那就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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