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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蛋烘糕和日均五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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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碗从厨房探出头。

    “好了,来端!”

    他端过去还没放下,她又喊:“下一碟也好了!”

    有一回他端着蛋烘糕往外走,她端着茶往里收,两个人在厨房门口撞上了。

    她往左吴岭也往左,她往右吴岭也往右。

    “你莫动!”

    吴岭站着不动,秦小碗这才从他左边绕过去了。

    中午那拨客人走了以后,秦小碗靠在柜台上,手上沾着面粉,额头全是汗。

    “这样下去不行。得定个规矩,我喊你就来端,不喊你就管茶。别两个人撞一块。”

    “行。”

    “你现在泡茶的手艺够用了,比以前强多了。”

    “比我爷爷呢?”

    “差远了,但一般客人也喝不出来。”

    张老板端着奶茶晃过来,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

    “十五一碟哦?我那个奶茶才十二。”

    “你那个是粉冲的。”

    “话是这么说。”他吸了口奶茶,“不过你这几天人确实多了。我那边反倒少了几个,都跑你这儿来了。”

    “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个铲铲。生意嘛,各凭本事。”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那个猫今天又来了,在门口蹲着呢,有鱼骨头的话记得喂。”

    当晚秦小碗算完账,把手机翻过来给吴岭看。

    “头两天日均三百多,今天你猜多少?”

    “不晓得。”

    “八百多。光蛋烘糕就卖了二十五碟。五天平均下来日均五百。”她拿指头敲了敲计算器,“照这个涨法,下个礼拜过一千轻轻松松。”

    “那你高不高兴嘛?”

    “我当然高兴。你呢?”

    “高兴。”

    “你这个高兴的样子跟便秘差不多。”

    因为这五天吴岭每晚打烊后都会去推一下后门。

    头两天通了,过去坐了一会儿,跟老周头喝了碗茶就回来了。

    第三天不通,第四天通了。

    隔一天一次,吴岭想着门开得有规律。

    但第六天开始推不通了,第七天不通,第八天也还是不通。

    连着三天,推开都是后巷。

    垃圾桶,野猫,路灯。

    秦小碗看见他蹲在后门前面发呆。

    “你干啥子?”

    “没啥。看看后巷。”

    “后巷有啥好看的?”

    “嗯。”

    “你最近不对劲。”她靠在门框上,“生意在变好,你反倒脸越来越长。出啥事了?”

    “没出啥子事。”

    “你骗人的水平跟你泡茶的水平差不多...不想说就不说。”

    她转身去准备明天的蛋烘糕材料了。

    吴岭蹲在后门面前,盯着那扇关着的门。

    他想了想这五天干了什么。

    泡茶,做蛋烘糕,算账,招呼客人,晚上倒头就睡。

    没说书,一场都没有。

    他想起老周头提过的一个人——张锡九。

    棉花街的说书人。一拍醒木连卖花的都不走了。

    吴岭掏出手机搜了一下。

    还真有。

    民国成都评书艺人,棉花街茶馆。

    有几条旧资料提到过这个名字,说他是“成都评书一绝”,常年在茶馆驻场,五老七贤都听他的书。

    吴岭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老周头随口说的一个名字,网上查得到。

    说明那个人真的存在过。

    他想起油纸上爷爷的字。

    火不能急,但火不能灭啊。

    当晚凌晨一点多,他走到台上。

    独自一人,空茶馆,外头什么声音都没有。

    拿起醒木。

    讲什么?

    他想了想,讲了老周头。

    不是上次那段,是另一句话。

    “有个老人跟我说过一句话——人忙到吃不上一口热饭,那是忙反了。”

    台下十二张桌子,张张空。

    “那个老人一碗三花喝一天。不赶时间。不算账。不着急。他坐在那儿,就是坐在那儿。你问他等谁。他不说。你问他图啥。他也不说。”

    “我这几天就忙反了。每天算账,算毛利,算客流。数字越来越好看,但台上的醒木落了五天的灰。”

    “有个人跟我说过,好的说书人不是嘴厉害,是他讲的时候你忘了自己在听。我这五天,连自己是说书的都忘了。”

    “蛋烘糕谁都能做。说书这个事,只有我干。空了就真的空了。没人替。”

    讲完了。

    空茶馆,没有掌声。

    但后门亮了,暖黄色,炭火味。

    他没推门,不用过去。

    只需要确认一件事——门还认他。

    他给自己定了个规矩。

    每天至少上台一次,哪怕没人听,哪怕只讲三分钟。

    蛋烘糕可以卖,账可以算,说书不能停。

    第二天下午客人还没来,秦小碗从厨房出来,看见他站在台上。

    “你搞啥子嘛?客人还没来你站台上干啥?”

    “练说书。”

    “生意好不容易有起色了,你不琢磨多卖两碟蛋烘糕,跑台上练啥子嘛。”

    “说书也是生意的一部分。”

    “说书一分钱不收。蛋烘糕十五一碟。你自己算嘛。”

    “不是所有东西都拿钱算的。”

    秦小碗啧了一声,转身进厨房和面。

    和到一半,她从台面上拿起那张油纸又看了一眼。

    “吴岭。”

    “嗯。”

    “‘火不能急’这四个字,不是前面那个人写的。”

    吴岭在前厅没动。

    “前面的字一笔一划,像女的写的。这三个字瘦,快,带连笔。是个男的。年纪不小。”

    “...嗯。”

    “柜台后面你爷爷写的旧菜单还贴着呢,‘三花茶五元可续水’。那个‘花’字的撇,跟这个‘火’字的撇,一模一样。”

    吴岭不说话。

    “所以这个配方你爷爷见过。”她把油纸搁回台面,“你那个朋友,就是你爷爷的那个朋友。同一个人。”

    “你咋想到的?”

    “我卖串串的时候天天看进货单,字迹这个东西,看多了就认得。”

    吴岭不知道怎么接。

    “看你那样,我不问了,迟早的事。”

    门关上了。

    这一打岔,给吴岭准备练的内容全整乱了。

    秦小碗从来不问他不想回答的问题第二遍。

    但她每次都记着,鸡蛋的事记着,配方的事也记着。

    迟早有一天她会把所有的碎片拼起来。

    到那天,他要想好怎么说。

    手机响了,是一条短信。

    街道办的。

    “茶马巷片区旧城改造摸底工作已启动,届时将安排工作人员上门登记,请予以配合。”

    他看了两遍,然后把手机扣在台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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