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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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味。”

    吴岭来这边这么多次,头一回听他说这么多话。

    结果是要桔子。

    “晓得了,下次来给你带。”

    “回嘛,”老周头说,“天要暗了。”

    吴岭看了一眼内堂虚掩的矮门。

    是啊,即便不回他又能怎么样呢,完全帮不上忙,此刻也没心情再讲一段书了。

    他回来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掏手机,打开备忘录记了两条。

    退烧药,常备药,急救箱。

    桔子,给刘师傅。

    然后出门。

    三月底的井巷子入了夜,空气潮润润的,路灯稀,一家烧烤摊的霓虹招牌在湿气里洇成一团红光。

    巷口药房还亮着,他进去挑了布洛芬、退热贴、碘伏、创可贴,一共四十三块。

    店员找零时多看了他一眼。

    拐角超市买了一斤桔子,六块五,收银台姑娘戴着耳机头也没抬。

    吴岭回到茶馆,把东西从塑料袋里倒出来,装进竹篮。

    后门前等了大概三分钟,门缝又亮了。

    这次比上回快多了。

    推门进去,天是白天,但茶馆比方才他来更静。

    堂倌不在,刘师傅的铜钎子也没转,棋盘边坐着三个老头一子不下。

    小翠坐在外堂的竹椅上,身上换了一件素色衣服,鬓边别了一朵小小的白花。

    吴岭脚步慢了半拍,他在小翠对面坐下,把桔子和药从篮子里拿出来,搁在桌上。

    桔子黄得发亮,药盒白得扎眼,和这个茶馆的一切颜色都格格不入。

    “掌柜的...我妈三天前就走了...”

    小翠的眼神落在那些东西上,声音不哑了,但轻得像没出口。

    然后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

    蓝布的,洗得发白。角上缝补过。

    放在桌上。

    解开,动作很轻,手指有点抖,又控住了。

    里头是四个蛋。

    壳是褐色的,个头不大。

    其中一个,壳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

    没破,只是在存着的这些天,磕到了什么。

    “这是我妈叫我留的。”小翠盯着那道裂纹看了一下才抬头,“是她前几天还能说话的时候说的。”

    吴岭等着。

    “她说留着,送给新来的那个。”

    吴岭过了两秒才从小翠伸出的手里接过来。

    四个蛋搁在掌心里,沉。

    他把它们一个一个放进篮子,裂纹那枚用草纸垫着放最上面。

    小翠看着他码齐,轻轻点了一下头。

    “你妈应该见过我爷爷很多次吧。”

    “老掌柜这几十年断续来过,每次都带点东西。”小翠嘴角动了一下,像想起了什么好事,“她说她年轻那会儿,老掌柜送过她一块月饼。咬下去冰凉,但甜得紧。她到现在都记得那个味。”

    小翠顿了顿。

    “我妈说这回新掌柜来了,她本想——”

    没说完,手指在衣襟上叠了一下又叠了一下,袖口还有一点米汤的干迹。

    “接下来...”吴岭的声音涩得不像自己的,“你一个人?”

    “爹早没了。”

    “那...”

    “老周头和刘师傅都在帮衬。街坊邻居都晓得了。三天后下葬。”

    “需要...”

    “掌柜的。”小翠打断他。

    声音很轻。

    “够了。你带的那些,够了。”

    二人沉默了一会儿,小翠再次开口。

    “掌柜的,你那边离这儿远不远?”

    吴岭想了想。

    “挺远的,但门近。”

    小翠点点头,没再问话。

    她把空布包折起来放回袖子里,叠得很仔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桌沿,慢慢朝内堂走了。

    吴岭看着她背影,过了一会儿才走到老周头那桌坐下。

    老周头给他推了只盖碗,然后给自己那碗添了水。

    “我爷爷每次回那边的时候,脸上什么样?”

    “跟进来的时候一个样。”

    “哪一样?”

    “平。”

    “哭过没有?”

    “只哭过一次。”

    “什么时候?”

    “说不得。”

    “他在这边办过几场?”

    老周头没马上回。

    “几场都办过。喜事办过,丧事也办过。还有几场,不算喜也不算丧,说不清楚。最早那场你爷爷还没你这么大,最近那场是前些年冬天。”

    窗棂上最后那层暖金色退了,刘师傅那边传来铜钎子敲椅腿的声音,两下,很轻。

    茶馆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我回了。”

    “路上慢点走。”

    回来后,吴岭把篮子搁在柜台上,低头一看,篮子里只剩一张垫纸。

    蛋呢?

    他明明一个一个码进去的,草纸垫着,四枚。

    翻了翻垫纸,没有。

    带不回来?

    他把篮子搁回原位。

    站了一会儿,肚子响了一声。

    他从下午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去厨房开冰箱,想找点东西对付一口。

    冰箱里只有几根小葱,半盒牛奶,还有前天剩的米饭,用保鲜膜盖着。

    吴岭看向蛋格时楞了下。

    是那四枚鸡蛋。

    壳色偏褐,个头不大,排得整整齐齐。

    最上面那枚,壳上一道细细的裂纹。

    吴岭的手停在冰箱门上。

    他看了很久,最后拿出裂纹那枚。

    分量实,这道裂纹比在民国时看着还清楚。

    吴岭对准裂纹磕在碗沿上,声音很轻,壳沿着裂纹裂开,蛋白先滑出来,然后蛋黄——深橙色,圆,不往旁边散。

    锅里加点油,蛋滑进去,滋的一声。

    香味起来了。

    不是普通鸡蛋的味道。

    浓,浓得有点过分,像小时候在乡下吃过的那种。

    他凑近闻了一下,又闻了一下。

    一百年前的土鸡蛋,在二十一世纪的灶台上煎着,他有一瞬间觉得这个画面比推门还离谱。

    铲到碗里,站在灶台前没动筷子。

    蛋黄慢慢变凉,表面凝了一层薄膜。

    窗外路灯下有人走过,脚步声远了。

    隔壁奶茶店关门,卷帘门“哗”一声摇下来。

    楼上有人开了水龙头,水声顺管子流下来,很短,又停了。

    整条巷子安静下来。

    他掏出手机。

    通讯录往下划,最后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

    秦小碗,备注:发小/欠我三顿火锅,上次联系二十三天前。

    想打,但打过去说什么?

    说他认识一个十六岁的姑娘,三天前死了妈,留了四枚鸡蛋给他?

    说他从篮子里带回来的蛋不见了,但冰箱里自己冒出来了?

    说他爷爷在一百年前那头送过人家馒头,馒头凉了人也没了?

    秦小碗会怎么回?

    “你脑壳有问题?”

    大概率是这句。

    吴岭把屏幕关了,放回口袋。

    端起那碗凉透的蛋,一口一口吃完了。

    冷的蛋黄在舌头上慢慢化开,香味还在。

    吃完他把碗涮了,涮得很干净,连碗底一粒蛋渣都没剩。

    灯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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