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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烬契城 第十四章:粮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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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卫还想拦。

    赵承岳却抬手制止。

    他倒要看闻照微还能翻出什么。

    闻照微亲手拔掉第一个船工嘴里的布。

    那船工呸出一口血,抬头喊:

    “旧码头张水生。”

    “船上三袋米,有我一袋。”

    “我愿拿去熬粥。”

    第二个。

    “旧码头何贵。”

    “我愿。”

    第三个。

    “旧码头丁小五。”

    “我愿!”

    一个接一个。

    被绑的船工全都喊出“我愿”。

    每喊一声,粮船上的火便弱一分。

    那不是赵承岳灭的。

    是罪契压不住众证。

    沈直手里的罪契开始发烫。

    他脸色发白,想合上契卷,却发现根本合不上。

    众证已开。

    罪契必须受验。

    闻照微看着粮船。

    “船主愿给,受粥者证明未被收买。”

    “此粮不是乱粮。”

    “是义粮。”

    义粮两个字落下时,码头上所有举灯者的灯火同时一亮。

    粮船桅杆上,那盏陈大川的命灯在火里猛然升高。

    火焰从灯周围退开。

    像那位死在洪水里的老船工,哪怕只剩一盏灯,也还要护住自己儿子这条船。

    沈直手中罪契啪地裂开一道缝。

    赵承岳终于出手。

    他冷哼一声,压契印直接落向粮船。

    “义粮也好,乱粮也罢。”

    “我说烧,就烧。”

    压契印一出,粮船上火势瞬间暴涨。

    既然账上压不住,他便用力压。

    闻照微早知他会如此。

    他没有挡压契印。

    他挡不住。

    他只转身看向码头众人,声音猛地拔高。

    “救火!”

    赵满仓第一个冲出去。

    长灯巷的人提着水桶扑向粮船。

    旧码头船工挣断绳子,滚进河水里,用身体撞开城卫。

    陈老七抓起木杖,一杖砸在最近的城卫膝盖上。

    “老子家的船,老子自己救!”

    城卫拔刀。

    百姓冲上来。

    不是抢粮。

    是救火。

    有人递水,有人拆湿布,有人把孩子往后护,有人把灯举高照路。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

    “救义粮!”

    “救义粮!”

    “救义粮!”

    声音像浪一样卷过码头。

    赵承岳脸色铁青。

    他能给人定乱粮罪,却不能给全码头的人定救火罪。

    更何况众证已开,义粮二字已经被灯火托起。

    若他此刻强杀百姓,天账会记。

    候审中的他,担不起这个账。

    但他不是没有办法。

    赵承岳眼神一寒,忽然抬手,朝陈老七一指。

    压契印转向。

    不压粮船。

    压陈老七的命灯。

    桅杆上的灯火骤然一低。

    陈老七闷哼一声,整个人跪倒在地。

    他的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一片。

    闻照微瞳孔一缩。

    压灯。

    赵承岳无法强烧义粮,便改压燃灯者的命灯。

    只要陈老七灯灭,旧码头这场众证就会崩。

    陈老七死死撑着木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赵承岳冷冷道:“一个老船工,也敢与仙门争账?”

    闻照微冲向陈老七。

    赵承岳等的就是他。

    压契印一转,分出一道青黑契光,直落闻照微头顶。

    魏三省脸色大变:“照微!”

    谢无央不知何时出现在屋脊上。

    她握住伞柄,却没有立刻出手。

    她是天道债使。

    赵承岳若违规,她可记账。

    但闻照微若自己入局,她不能替他挡。

    闻照微抬头,看见压契印落下。

    那一瞬,他看见压契印的账。

    【压契印。】

    【以宗门威权压凡命灯。】

    【压灯一盏,折城民香火十缕。】

    【若灯主自愿认账,压灯成立。】

    若灯主自愿认账。

    破口在这里。

    压契印能压灯,是因为许多人被压到最后,会自己害怕,自己认账。

    只要陈老七不认,它就不能真正压灭。

    可陈老七快撑不住了。

    赵承岳压的是他的命灯,也是他的心。

    他要让这个老人觉得,自己害了所有人,自己若不认,粮船会烧,船工会死,码头会连坐。

    闻照微冲到陈老七身边。

    “陈老七!”

    老人抬头,眼中全是血丝。

    “别管我……救船……”

    闻照微抓住他的肩。

    “你认账吗?”

    陈老七喘着粗气,嘴唇都在发紫。

    “不认。”

    “太衡宗庇护债,你认吗?”

    “不认!”

    “旧码头义粮乱粮罪,你认吗?”

    陈老七猛地抬头,几乎用尽最后力气吼:

    “不认!”

    闻照微也吼:

    “那就站起来!”

    陈老七浑身颤抖。

    他的膝盖在压契印下咯吱作响。

    可他一点点、一寸寸,用木杖撑着地,从跪姿重新站了起来。

    桅杆上那盏快被压灭的命灯,猛地爆出亮光。

    压契印被震得一颤。

    赵承岳脸色一变。

    闻照微心神中,【债须亲认】四字亮到极致。

    他看着压契印,低声道:

    “压出来的认,不算认。”

    这句话落下,空白命契上浮现出一行细小新字。

    不是新的契理。

    而是第一理的延展。

    【逼认无效。】

    压契印发出一声刺耳嗡鸣。

    压在陈老七命灯上的青黑契光寸寸崩散。

    陈老七站直了。

    满头白发,却笑得像个少年。

    “爹!”

    他望着桅杆上的灯,哑声喊:

    “你看见没?”

    “咱陈家没跪!”

    桅杆命灯大亮。

    火势彻底退开。

    粮船保住了。

    码头上爆发出山呼般的声音。

    可闻照微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赵承岳已经脸色阴沉地抬起了手。

    这一次,他没有再用压契印。

    而是用自己的换命神通。

    折年掌。

    他隔空一掌,拍向陈老七。

    既然压灯不成,那就杀人。

    谢无央伞柄终于出鞘半寸。

    但有人比她更快。

    一道身影挡在陈老七身前。

    闻照微。

    折年掌落在他胸口。

    所有人都听见一声沉闷响声。

    闻照微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粮船船板上。

    “闻哥!”

    赵满仓疯了一样冲过去。

    魏三省也冲了过去。

    闻照微摔在地上,吐出一口血。

    可诡异的是,他的头发没白,寿数也没有被折走。

    因为他无命契。

    折年掌找不到可折之年。

    但掌力仍然伤了他的肉身。

    赵承岳脸色难看。

    “无契之人,果然麻烦。”

    闻照微撑着船板,艰难抬头。

    他眼前一阵阵发黑,却看见赵承岳掌心的命契裂开了一丝。

    折年掌不是没有代价。

    赵承岳又折了一年自己的道途。

    闻照微笑了一下。

    “赵承岳。”

    “你还有几年可折?”

    赵承岳脸色骤寒。

    就在这时,天上的总契忽然震动。

    旧码头众证、义粮、逼认无效,三项灯火汇入城证卷。

    城东粮仓方向,那枚城主印再次浮起一寸。

    咔。

    远处传来一声极轻,却清晰无比的裂响。

    东仓封印,裂了。

    人群先是怔住,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喊声。

    “粮仓裂了!”

    “问粮有用!”

    “城主印压不住了!”

    赵承岳脸色彻底阴沉。

    沈直更是吓得后退。

    闻照微被赵满仓扶着站起。

    他看向粮船,声音很低,却传遍码头。

    “把粮运回灰契司。”

    “今天,全城喝粥。”

    陈老七举起木杖,老泪纵横。

    “开船!”

    旧码头的船工们解缆、撑篙、灭火、搬粮。

    百姓自发让出道路。

    那艘半边焦黑的粮船,载着不多却极重的粮,缓缓驶离码头。

    桅杆上,陈大川的命灯仍在亮。

    像三十年前洪水夜里,那个把自己绑在堤口的老船工,又替这座城撑了一次。

    闻照微看着那盏灯。

    空白命契在袖中微微发烫。

    他知道自己还没有赢。

    离三日后,还有两日一夜。

    但今天,烬契城学会了第二件事。

    一碗饭可以不成债。

    一船粮可以不成罪。

    一个被逼着低头的人,只要没亲口认,就还没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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