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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烬契城 第十四章:粮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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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旧码头的粮船燃着半边。

    火还没烧到船舱,先烧的是桅杆上挂着的灯。

    那盏灯是陈老七的。

    灯下写着他父亲的名字。

    三十年前洪灾里,陈老七的父亲陈大川把自己绑在堤口,替烬契城挡了一夜洪水,尸首被冲进黑水河,再也没找回来。

    昨夜陈老七点灯时,说得很大声:

    “旧码头陈大川。”

    “洪灾堵堤而死。”

    “未借太衡宗庇护债。”

    “此账不认!”

    那盏灯被他挂在自家粮船桅杆上。

    像一只老船工迟了三十年,终于回到了码头。

    现在,城主府的人要先烧它。

    闻照微赶到旧码头时,河风里全是焦味。

    十几个船工被反绑着跪在岸边,嘴里塞着布,脸上全是伤。陈老七被两个城卫按着,半边额头都是血,仍然死死瞪着粮船方向。

    粮船周围站着一圈城卫。

    更远处,赵承岳负手而立,身旁是城主府主簿沈直。

    沈直捧着一卷罪契,高声念道:

    “旧码头陈氏船户,私藏粮船,勾连灰契司,设粥煽民,扰乱天账重审。”

    “按城契乱粮条,午时焚船。”

    “凡旧码头燃灯船户,连坐候审。”

    码头四周挤满百姓。

    有人愤怒,有人害怕,还有人看着粮船,眼里藏着饥饿。

    那船上有粮。

    虽然不多,却足够灰契司的灯粥再撑一夜。

    对一座被封粮的城来说,一夜很长。

    陈老七看见闻照微,立刻挣扎起来。

    “别过来!”

    他嘴里的布被血浸透,声音含混,却拼命摇头。

    他知道这是陷阱。

    赵承岳要等的就是闻照微来。

    闻照微却已经走进码头。

    赵满仓跟在他身后,长灯巷来了几十个人,每个人手里都提着水桶和油灯。

    魏三省也来了。

    他伤还没好,走路时脸色发白,袖中藏着那把断刀。

    赵承岳转过身,看见闻照微,像一点也不意外。

    “来了。”

    闻照微看向粮船。

    船舱封着,外面贴了城主府封条。火从桅杆烧起,显然不是为了立刻烧粮,而是为了让所有人看着灯先灭。

    闻照微道:“放人,灭火。”

    赵承岳笑了。

    “你在命令我?”

    “我在问粮。”

    沈直冷声道:“此船为乱粮罪证,已归城主府处置。”

    闻照微看向他:“谁定的乱粮?”

    沈直举起罪契。

    “城主府。”

    “谁给的证?”

    沈直道:“有人举报旧码头私藏粮食,意图资助燃灯乱民。”

    “私藏?”陈老七终于挣开嘴里的布,嘶声骂道,“那是我们船工自己的口粮!是昨夜要拿去灰契司熬粥的粮!”

    沈直冷笑:“正是罪证。”

    “给人熬粥,也是罪?”

    “以粮聚众,扰乱重审,便是罪。”

    闻照微看着他。

    “那城主府给未燃灯户放粮,算不算以粮聚众?”

    沈直脸色一僵。

    四周人群里响起低低议论。

    赵承岳淡淡道:“闻照微,逞口舌无用。”

    他抬手。

    粮船桅杆上的火忽然旺了一倍。

    陈大川那盏命灯在火中剧烈摇晃。

    陈老七目眦欲裂。

    “爹!”

    闻照微眼神一沉,刚要上前,赵承岳身后的压契印便浮起。

    “你若敢靠近粮船一步,我便按乱粮同党,将旧码头所有燃灯户入账候审。”

    岸边跪着的船工脸色全白了。

    赵满仓怒道:“你除了拿人威胁还会什么?”

    赵承岳看都没看他。

    “有用即可。”

    他看着闻照微,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周围人听清。

    “闻照微,你不是要救人吗?”

    “救粮船,旧码头入账。”

    “不救,粮船被烧。”

    “选吧。”

    又是选。

    从长灯巷到总契楼,从第九井到粮仓。

    这些人永远喜欢把无辜者分成两边,逼他选一边活,一边死。

    闻照微看着火里的命灯。

    灯会被烧。

    但灯灭,不等于人认。

    这是他刚立下的第一理。

    可若粮船真被烧掉,灰契司的灯粥会断。灯粥一断,城主府的米就会变成唯一活路。

    到那时,更多人会灭灯。

    赵承岳烧的是船。

    断的是人心。

    闻照微忽然问陈老七:“这船是谁的?”

    陈老七怔了一下,吼道:“我家的!”

    “船上粮是谁的?”

    “旧码头船工凑的!”

    “你们愿意把粮给灰契司熬粥吗?”

    陈老七愣住。

    随后他像明白了什么,用尽全力喊:

    “愿意!”

    闻照微看向那些被绑着的船工。

    “你们呢?”

    船工们嘴里塞着布,不能说话。

    赵满仓立刻冲过去要替他们拔布,城卫拔刀拦住。

    赵承岳道:“他们是候审罪民,无权答话。”

    闻照微道:“他们没答话,这船粮就不能由城主府替他们定性。”

    赵承岳眼神微冷。

    “你想用债须亲认,套粮船?”

    闻照微道:“不是套。”

    他看向沈直手中的罪契。

    “乱粮罪,也得罪主亲认。”

    沈直厉声道:“荒谬!天下哪有罪犯自己认罪才算罪的道理?”

    闻照微盯着他。

    “你终于说实话了。”

    沈直一怔。

    闻照微道:“你们所谓的账,从一开始就不是问人认不认。”

    “是你们说谁有罪,谁就有罪。”

    “说谁欠债,谁就欠债。”

    “说谁的粮是乱粮,谁的粮就该烧。”

    他向前一步。

    赵承岳眯起眼。

    压契印嗡然转动。

    闻照微停下脚步,看向围观百姓。

    “昨夜灰契司设粥。”

    “喝过粥的人,站出来。”

    人群安静。

    很多人下意识低头。

    喝过粥,不是什么罪。

    可此刻城主府说设粥是乱民,站出来就可能被记名。

    赵承岳笑了笑。

    “你看。”

    他声音带着讥讽。

    “没人敢站。”

    话音刚落,一个瘦小的身影走了出来。

    苏小满。

    昨夜命灯被踩灭,又被闻照微救回来的男孩。

    他母亲脸色大变,想拉他,却没拉住。

    苏小满站在人群前,声音还有些发抖。

    “我喝了。”

    他抬头看着粮船。

    “那碗粥是热的。”

    第二个走出来的是刘成的小儿子。

    “我也喝了。”

    刘成脸色变了变,咬牙跟着站出。

    “我全家都喝了。”

    然后是医馆街的药童。

    南柴巷的妇人。

    长灯巷的老人。

    旧码头的孩子。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喝过粥的人越来越多。

    他们站在码头前,手里有灯的举灯,没有灯的举手。

    闻照微看向他们。

    “旧码头的粮,是拿来收买你们认债的吗?”

    苏小满摇头:“不是。”

    “他们要你们还吗?”

    “不用还。”

    “他们逼你们燃灯了吗?”

    “没有。”

    “那这船粮是什么?”

    苏小满想了想,很认真地说:

    “是饭。”

    人群里有人眼眶一红。

    是饭。

    不是乱粮,不是罪证,不是收买人心。

    就是一碗能让饿着的人撑过夜的饭。

    闻照微心神中,【债须亲认】四个字亮起,旁边又浮起一点极淡的新意。

    他还抓不住。

    但他知道,那和“给”有关。

    给,不必成债。

    受,也不必成债。

    赵承岳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

    沈直怒道:“一群刁民!谁准你们聚众作证?”

    魏三省冷冷道:“灰契司旧规第五条。”

    沈直脸色又是一变。

    他现在一听灰契司旧规,头皮就发麻。

    魏三省翻开旧规册,快速扫过,随即冷笑。

    “凡一契牵连百人以上,百人同证,可开众证。”

    沈直厉声道:“旧规册怎会有这么多条!”

    魏三省抬头,眼神森冷。

    “因为百年前太衡宗给灰契司立规时,怕灰契司死人太多,没人愿意干,便许了不少保命条款。”

    “你们不看,不代表没有。”

    百人同证。

    码头上,喝过灯粥的人已经远远不止百人。

    他们虽然害怕,却没有退回去。

    因为他们喝过那碗粥。

    那碗粥没让他们还债,没让他们签契,没让他们举报邻居。

    一座城的人,可以分不清大道理。

    但分得清谁给的是饭,谁给的是绳。

    闻照微走到跪着的船工面前。

    这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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