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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烬契城 第十三章:一碗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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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显然知道答案。

    闻照微继续道:“灰契司旧规第四条。”

    魏三省一愣。

    旧规册里有第四条?

    闻照微看了他一眼。

    魏三省立刻反应过来,翻开旧规册。

    第四条下面原本有半页烧痕,字迹不清。

    可闻照微刚才在魂灯室翻过闻慈留下的批注。

    那条规矩还在。

    只是被火烧得只剩一半。

    魏三省看着残字,声音发哑,却一字一字念出:

    “凡城府代掌之物,若反害城民,城民可燃灯问管。”

    沈直猛地后退一步。

    “不可能!灰契司哪来的这条规矩?”

    魏三省抬头:“太衡宗百年前给的。”

    沈直哑住。

    还是那个问题。

    太衡宗和城主府从来没正眼看过灰契司规矩。

    他们以为这里就是抄死人契的地方。

    可闻慈当年把一条条能救命的缝,全部藏进了旧规里。

    闻照微看向人群。

    “谁的粮在仓里,谁就可以问。”

    “问什么?”有人喊。

    闻照微道:“问城主府,凭什么拿我们的粮,逼我们认不是我们的债。”

    沉默一瞬后,孙有禾第一个举起灯。

    “北田庄孙有禾,问粮!”

    刘成举灯。

    “南柴巷刘成,问粮!”

    陈老七举灯大笑。

    “旧码头陈老七,问粮!”

    一盏盏灯举起。

    “问粮!”

    “问粮!”

    “问粮!”

    声音从灰契司前卷向长街。

    沈直脸色惨白,封粮令在他手中剧烈颤抖。

    天上的总契没有动。

    动的是城主府方向的粮仓契。

    一座青色粮影浮现在城东上空。

    那是烬契城东仓。

    粮影上,梁策的城主印原本压在最上方,此刻被一盏盏命灯照着,竟开始一点点浮起。

    代掌之物,被主人问管。

    城主印压不住了。

    城主府内,梁策猛地站起。

    “怎么回事?”

    赵承岳脸色阴沉地看向城西。

    “闻照微在问粮。”

    梁策声音发抖:“问粮也能撬城印?”

    赵承岳冷冷看他:“你以为城主印是什么?若城民都认你,你是城主。若城民都问你,你就是替他们看仓的。”

    梁策脸色青白。

    “那怎么办?”

    赵承岳眼底杀意一闪。

    “让他们饿不到,就不会乱。”

    梁策怔住:“你刚才不是说断粮?”

    “断燃灯户的粮。”赵承岳道,“给未燃灯户放粮。”

    梁策立刻明白了。

    他脸上浮出一点狠色,转头吩咐:

    “传令。”

    “凡未燃命灯者,每户可领米三升。”

    “凡灭灯者,每户可领米五升。”

    “凡举报灰契司私验粮者,赏米十升。”

    命令很快传遍全城。

    灰契司前的问粮声还没散,新的告示已经贴上街头。

    未燃灯者领三升。

    灭灯者领五升。

    举报者十升。

    人群又一次动摇。

    这一次,比恐吓更狠。

    因为它给了人活路。

    只要不点灯,就有米。

    只要灭灯,就有更多米。

    只要举报别人,就能让家里多活几天。

    刘成脸色发白:“他们这是要把城拆成两半。”

    魏三省咬牙:“不是两半,是让每个人都盯着每个人。”

    赵满仓怒道:“那我们就抢粮仓!”

    “不行。”闻照微道。

    赵满仓急道:“都这时候了还不行?”

    “抢了,就变成乱民夺仓。”闻照微声音很冷静,“城主府要的就是这个。”

    一旦动刀,天账会把燃灯者写成乱民。

    到那时,问粮变抢粮,理就没了。

    可不抢,人会饿。

    这就是赵承岳的刀。

    不砍人,砍人心。

    就在所有人僵住时,李春娘忽然开口:

    “我家有米。”

    众人看向她。

    李春娘把自己那盏灯交给梁小鱼,慢慢走出来。

    “长灯巷回来时,屋里米缸还在。虽然不多,但能熬粥。”

    赵满仓急道:“娘!”

    李春娘看着他。

    “满仓,娘在井下时,最怕的不是死。”

    “是怕你在外头一个人吃不上饭。”

    她转头看向众人。

    “城主府拿米让人灭灯,那我们也拿米。”

    “不是买命。”

    “是撑灯。”

    陈老七一拍腿:“旧码头还有几船杂粮,原本给船工吃的,搬来!”

    医馆妇人道:“医馆街还有药粥。”

    刘成咬牙:“南柴巷各家凑。”

    有人犹豫:“可凑出来也不够全城吃啊。”

    闻照微看着那人。

    “不需要吃饱。”

    他转身,拿起案上的那碗米。

    “只要今晚不让灯因为一碗饭熄掉。”

    他把那碗米倒进锅里。

    李春娘往锅里加水。

    很多水。

    米粒很快散开,变成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

    可当第一碗粥盛出来时,所有人都安静了。

    闻照微把那碗粥递给刚才差点被踩灯入账的苏小满。

    孩子捧着碗,小口小口喝着,眼睛发红。

    “热的。”

    他只说了两个字。

    人群里有人转过头,偷偷擦眼。

    热的。

    在断粮令落下的这一夜,一碗热粥比什么话都管用。

    赵满仓忽然扯开嗓子喊:

    “灰契司设灯粥!”

    “燃灯者有粥!”

    “未燃灯者也有!”

    “但粥不换灯!”

    “谁饿,谁来喝!”

    魏三省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闻照微的意思。

    城主府用粮买灭灯。

    灰契司不能用粮买燃灯。

    一买,就又成了债。

    所以粥给所有人。

    不问你点没点灯。

    不问你认不认账。

    只要饿,就能喝一碗。

    这不是契。

    是人间。

    消息传出去后,许多原本排向城主府粮点的人停住了。

    城主府给米,但要你灭灯。

    灰契司给粥,什么都不要。

    那粥很稀。

    可不要你拿良心换。

    三更之后,灰契司前排起长队。

    有人燃着灯来,有人没点灯也来了,有人偷偷把熄掉的灯藏在怀里,不敢拿出来。

    李春娘没有问。

    她只盛粥。

    梁小鱼站在旁边,小声提醒:“慢点喝,烫。”

    刘成的妻子也来了,带着两个孩子给人递碗。

    陈老七扛来杂粮。

    医馆街熬起药粥。

    长灯巷的人挨家挨户去收空碗。

    那一点点粮食,本来撑不了多久。

    可奇怪的是,锅里的粥一直没有断。

    因为来喝粥的人,有些喝完后,会从怀里摸出一小把米,悄悄倒进旁边的袋子里。

    有人放半块饼。

    有人放一把豆。

    有人放两根晒干的菜。

    他们不说话。

    放下就走。

    到天快亮时,灰契司前那口锅还冒着热气。

    闻照微站在廊下,看着那条排队喝粥的长龙。

    空白命契在袖中微微发热。

    上面没有出现新的契理。

    但【债须亲认】四个字亮得很稳。

    因为今晚,烬契城做了一件和契完全相反的事。

    给,不求还。

    受,不成债。

    魏三省走到他身边,声音很低:

    “照微,城东粮仓的城主印松了三分。”

    闻照微问:“够开仓吗?”

    “不够。”

    “还差多少?”

    “至少还要三千户问粮。”

    闻照微点头:“天亮后继续。”

    魏三省看着他苍白的脸,刚想劝他休息,忽然脸色一变。

    灰契司外,一阵急促脚步声传来。

    一个少年跌跌撞撞冲进来,身上带血。

    “闻抄吏!”

    “旧码头出事了!”

    陈老七猛地站起:“怎么了?”

    少年哭喊道:

    “城主府的人说旧码头私藏粮,要按乱粮处置。”

    “他们抓了十几个船工。”

    “还要把陈老七爷爷家的粮船烧了!”

    陈老七眼睛瞬间红了,提起木杖就往外冲。

    闻照微一把拉住他。

    几乎同时,城东方向火光冲天。

    一道黑烟升起。

    人群大乱。

    赵承岳的声音再次从镇城钟里传来,冷得像铁。

    “灰契司设粥收买人心,扰乱天账重审。”

    “旧码头私藏粮船,罪证确凿。”

    “今日午时,焚粮示众。”

    闻照微抬头看向那道黑烟。

    他的手一点点攥紧。

    魏三省低声道:“他要烧的不是粮。”

    闻照微道:“我知道。”

    赵承岳要烧的是第一批敢把粮拿出来的人。

    烧给全城看。

    让所有人明白:谁给灰契司一碗饭,谁就先被烧掉饭碗。

    赵满仓咬牙:“怎么办?”

    闻照微看着东方火光,声音很轻。

    “去旧码头。”

    “把那船粮,接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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