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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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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宝珠不是蠢人,骄纵是骄纵,可骨子里有一股子狠,那是勋贵世家从小养出来的狠,知道怎么借势,知道怎么把事情做得让自己脱身。她不会明目张胆地动手,那样太容易被抓住把柄——她要的是那种看上去像是意外、像是失职、像是陆引珠自己不中用的结果。

    赏花宴人那么多,一个宫女奉茶时出了岔子,谁都有理由置身事外。

    陆引珠想到这里,把手伸进衣襟内侧,指尖触到那个小小的青瓷瓶。瓶身冰凉,釉色细腻,软木塞紧紧封着口,里头装着她在冷宫时亲手研磨的金创药,费了多少心思、多少时日才备齐那几味药材,她比谁都清楚。

    她把瓷瓶贴着手腕塞进袖中最隐蔽的暗袋里,再往深处按了按,确认不会轻易移位。

    起身,整理衣裙,抚平所有褶皱,系紧衣带,检查了袖口和裙角,半点松散都不能有。这种地方在宫里是隐患,走路时裙角一绊,就是旁人拿来做文章的把柄,何况今日赴的是什么宴席,更不能给任何人挑出半点错处。

    铜镜里映出她的脸,苍白,清瘦,眼底压着淡淡的青灰色,是连日来睡眠不足积攒的疲态,遮不住也不必遮。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把胸口那些乱的、紧的东西一并压下去,眸色慢慢沉定下来。

    怕,没有用。怯,更没有用。

    她在心里把那些话说了一遍,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晨风迎面扑来,带着花圃那头的早香,清冽而薄,把脸颊吹得微凉。她垂下眼帘,跟上李德全的步伐,沿着宫道向御花园方向走去。

    一路走,一路看。

    御花园的方向早已热闹起来,彩绸挂在花木枝头,宫灯随风摇曳,流光明灭,宫娥太监来来往往,步履匆忙,远远地就能闻到那股混杂的花香,牡丹、蔷薇、芍药的气息混在一处,甜腻而浓,压得人鼻端有些沉。

    陆引珠走在其中,脚步不急不缓,目光扫过周遭的一切,记下每一个细节。

    哪里摆的茶案,哪条路绕过凉亭,哪个方向背光,哪处位置容易被人看见而难以自辩。

    她在心里把这座园子的格局重新描了一遍。

    凉亭居中,台阶共七级,青石铺就,有些地方被苔藓浸润,湿气重,踩上去容易打滑,这在晴天也是如此,何况今日天色阴沉,早晨的露水还未散尽。从茶案到主位之间有一段约莫二十步的距离,中间经过一处转角,那里光线不足,视线容易被柱子遮挡一角,是最好做手脚的地方。

    她把这些全都记在心里,像是把一幅地图拓印进脑海,每一个节点都不遗漏。

    走到园中,林宝珠早已就位了。

    那一抹茜素红在满园春色里格外刺目,金线绣就的海棠纹在晨光里发着暗芒,头上珠翠压得满,钗头上的宝石折射出碎光,四下里晃。她正站在凉亭中央指派宫人,声音不大,却字字带着力道,那是自小在勋贵家里长出来的气势,把人当物件使惯了,连呼喝的方式都带着某种傲慢的节奏。

    她的眼神在陆引珠身上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短,却足够陆引珠看清楚。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有,嫉恨、算计、还有一种胜券在握的冷。

    陆引珠面上不露,垂下眼帘,双手接过宫人递来的茶盘,屈膝跪在凉亭一侧的候命处,把脊背压得低一些,把自己缩成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周遭人声鼎沸,花香四溢,盛宴即将开席。

    可陆引珠的心跳压得极慢,极稳,像她调香时的节奏。

    不急,不乱,每一步都拿捏着,等着,看着。

    她知道这座园子里今日有她看不见的棋子,也知道那些棋子在什么时候会动。

    她想的不是怎么逃,而是逃不掉的时候,怎么把那一刀接得最稳,接得最值,让它变成她手里的一张牌,而不是要她命的一道伤。

    袖中那个青瓷瓶贴着她的手腕,冰凉的,安稳的,是她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条路。

    春风吹过满园的花,花瓣簌簌落了几片,红的,粉的,白的,落在石阶上,落在宴席的锦缎边缘,落在陆引珠低垂的裙摆旁,轻得没有声音。

    一场看不见硝烟的厮杀,已然悄悄拉开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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