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潮

    寝殿里的地龙烧得很足，暖意从青砖底下慢慢往上漫，把整座乾元殿衬得温融而肃静。

    陆引珠跪在厚绒蒲团上，姿态端正，脊背笔直，像是雪天里独立的一株竹。她手边的青铜博山炉纹路古朴，炉盖镂空，细细的香雾从里头的缝隙渗出来，袅袅地散开，在晨光里拉出一条若有若无的弧线，随即消融在空气中，无声无迹。

    这是她每日清晨的功课，已经做了很多天，手法早就熟了，连拿捏香料的力道都不带半分游移。

    茉莉细粉需要最后添入，量少，不能急，要在拇指和食指之间轻轻捻动，让粉末顺着指缝慢慢落进炉膛，急了便会结块，香气便不均匀，散出来就有些燥，浮在空气里不沉，反而让头疼的人愈发烦躁。萧长烬的头疾怕的就是这个。

    表面上是燥，实则是乱，是那些日夜积压在脑海里的折子、战报和人心，像一根根针扎进太阳穴，深了便是整片头盖骨都在钝痛。

    陆引珠学会了用香来给他解这种痛。

    老檀沉稳，茉莉清凉，两味合在一处，不抢不压，各守一方，那香气漫开来，就像一只轻柔的手，把那根根针一根根慢慢拔出去。这是她用了很长时间才摸索出来的配比，冷宫里的那些年，她除了挨冻挨饿，也没别的事可做，药书翻了又翻，草药晒了又用，把所有能找到的知识都往脑子里塞，不知道哪一天能用得上，只知道多学一样，便多一条活路。

    如今活路真的来了。

    她指尖刚要添那最后一撮香粉，殿门被轻轻推开了。

    脚步声几乎没有声音，是极熟练的那种轻。

    李德全的走法，在宫里摸爬滚打几十年，脚掌贴地的方式都与常人不同，那是宫人才有的本能，走路不能惊扰任何人，否则随时就会是一条命的代价。

    陆引珠没有抬头。

    他走到她身侧，身形微微俯下，压低嗓子，声音细得像一缕线，却字字清晰：“陆姑娘，林妃娘娘今日亲自主持筹办宫中赏花宴，特意点名指派，要你即刻前往御花园宴席之上专职奉茶，陛下已然应允了娘娘的安排，你且速速收拾妥当，随杂家一同前往御花园候命，切莫耽搁时辰，误了宴席吉时。”

    捻着香粉的手指僵了一下。

    那一撮细粉簌簌散落在炉边玉盘上，落得没有声音，可在陆引珠耳中，像是什么东西被砸碎了，碎成满地细沙，每一粒都带着刺。

    她知道自己的手顿了，也知道李德全看到了。她没有去遮掩，只是缓缓收回手指，把剩余的香粉轻轻放回玉盘，动作还是那样稳，一丝慌乱都没有漏出来，然后抬起头，对李德全点了点：“奴婢明白了，劳烦李公公稍候片刻，奴婢即刻便收拾妥当，随公公前去赴命。”

    李德全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去了廊下等候。

    那是他独有的方式，他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旨意已经应允，没有旋转余地，他能做的只有等她，等她收拾好，送她去那个地方。

    殿内重归寂静。

    陆引珠在蒲团上跪了片刻，没有立刻起身。

    她让自己把那两句话在脑子里翻了一遍。林妃主持赏花宴，点名要她奉茶，陛下应允了。一环接一环，看起来无懈可击，合情合理，可她清楚得很、

    林宝珠点名要的奉茶宫女不是旁人，偏偏是她，这就没有任何“合情合理”可言了。林宝珠把她当成眼中钉的时日不短了，昨日御书房那一场刁难，最终没能得手，林宝珠悻悻而去，脸面上挂着三分勉强的笑，眼底的恨意却沉得如墨，陆引珠当时就知道，这事没有就此揭过。

    不过短短一日，就选了这样一个场合。

    宾客云集，众目睽睽，百花繁盛遮人眼，人多的地方事情才做得干净。

    陆引珠缓缓起身，步伐沉稳，走回旁侧那间窄小的值房。

    值房陈设简单得近乎寒碜，桌椅各一，铜镜半旧，床榻窄薄，角落里堆着几卷用来记录香材用度的旧册子，此外再无别物。她在木椅上落座，指尖凉的，连掌心都泛着寒意，那是心里绷紧了才有的感觉，一股凉意从指尖往上走，慢慢蔓延到腕骨。

    她让自己静下来，把林宝珠的每一次出手从头到尾梳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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