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楚克车林的脸涨红了。布彦泰猛地挺直脊背,手下意识地按向腰间,虽然进门时,武器已被卸下。
“督办大人!”
堪布再次开口,声音提高,带上了肃穆的意味。
“此非待客之道,亦非商谈国是之礼。活佛以慈悲为怀,愿与中央共商大计,然前提是彼此尊重,合乎旧例。若督办执意相逼,只怕……”
“只怕什么?”
徐树铮打断了他。
声音冷冽,是库伦河冻裂的冰,互相挤压时发出的那种声音,冷,脆,带着毁灭性的预兆。
“只怕活佛一怒之下,号召各旗抗命中央?还是只怕北边的俄国朋友,不管红的还是白的,趁机南下,给诸位‘撑腰’?”
他不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语速加快,字字沉重,像铁锤,一下下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俄国?诸位还盼着谁来?赤俄?白俄?鄂木斯克的高尔察克,自身难保。莫斯科的列宁,鞭长莫及。库伦城北,俄国旧领事馆里,还剩几个人?几条枪?买卖城的驻军,还能不能凑齐一个连?”
他站起身。
动作不快,释放的压迫感,让下首三人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身体。
徐树铮走到炭盆边,背对他们,用铁钳拨弄炭火。火星爆得很高,很烈,映红了他半边瘦削、冷硬的脸颊。
“至于‘逼迫’二字,徐某万万不敢当。”他背对他们说,声音透过炭火的“噼啪”声传来,更冷了,“我今日请诸位来,是商议,是告知国家的德意。”
他拉长了尾音。
那停顿,让恐惧在寂静中无声地发酵、蔓延。
他转身。
手里还拿着那根乌黑的铁钳。他没有回主位,就站在炭盆旁。火光将他半边脸映得通红,另半边脸陷在浓重的阴影里,界限分明,一幅诡异的版画。
“国法,军令,有时不等人。我奉命全权处理蒙古事宜,有‘便宜行事’之权。西北边防军三个旅,已分别抵达恰克图、乌里雅苏台一线。不是来打仗的,”他顿了顿,铁钳的尖端,在炭盆边缘划出刺耳的“滋啦”一声,“是来保护商路,保境安民的。”
他放下铁钳。
“铛”的一声,让布彦泰的肩膀不由自主地一抖。
“若有人误解中央美意,意图割据,乃至引狼入室……”徐树铮的声音压低,低成一种近乎耳语的音量,在这死寂的堂屋里,每个字都冷冽、锋利,能刺痛耳膜,“那这保境安民的军队,也就不得不做点别的了。比如,清除匪患。比如,平定叛乱。”
堪布闭上了眼睛,捻动念珠的手指更快了。朋楚克车林的嘴唇失去了血色。布彦泰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屈辱与愤怒的火焰,在徐树铮冰冷、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目光注视下,渐渐被一种更深、更冰寒的恐惧压下。
徐树铮不再看他们。
他走回主位,没有坐。从怀中再次取出怀表,打开,平放在茶几上。黄铜表壳映着炭火,秒针一格一格,不疾不徐地跳动。
“嘀嗒。嘀嗒。嘀嗒。”
那声音被寂静放大,敲在每个人的神经上。
“今日,只是先与诸位通个气。”他语气放缓,重新带上那种冰凉的、程式化的平静,“《撤销自治、归附中华》的文书,我已拟好草稿。诸位带回,给活佛、盟长细看。明日此时,我在此静候佳音。”
他“啪”地合上怀表。
那声音,像给一段危险的乐章,画上了休止符。
“若无异议,便请用印、署名,公告全蒙。届时,徐某当奏明中央,为活佛、诸位盟长请功。草原长治久安,百姓永享太平,始于今日。”
他微微欠身。
是送客的姿态。
“若……”朋楚克车林嘶哑地开口,用的是汉语,生硬,意思明确,“若活佛不允呢?”
徐树铮已走到《朔漠形胜图》前,闻言,侧过半张脸。地图上墨色的山脉阴影,沉沉地覆在他瘦削的肩头。
“活佛是明白人。”他淡淡道,目光穿透了墙壁,望向甘丹寺金顶的方向,“草原的平安,比一纸虚文更重要。僧俗百姓的性命,比一时意气更珍贵。我相信,活佛会以万民福祉为重。”
他转回头,不再看他们,目光落在地图上库伦那个被朱砂圈出的小点。
“三位,请吧。”
没有余地了。
堪布第一个起身,合十行礼,转身向外走去。步履依旧平稳,那绛红的背影,佝偻了些。
朋楚克车林跟着起身,深深看了徐树铮的背影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也转身走了。
布彦泰最后一个站起。他站得很直,年轻的脸庞因强烈的情绪微微扭曲。他看着徐树铮,看了好几秒,想用目光在那挺直的背脊上烧出一个洞来。最终,他只是猛地一甩袖子,大步冲出门。厚重的棉门帘被他摔得“哗啦”巨响,在寂静中久久回荡。
脚步声远去,消失。
堂屋里,只剩下徐树铮,和陈歆。还有那盆熊熊燃烧的炭火,空气中弥漫不散的咸腥奶茶味,以及某种更沉重的、无形的东西,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