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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陈歆觉得腿有些软,慢慢坐回椅子上,才发现后背的官袍,已被冷汗湿透,冰凉地贴在皮肤上。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
徐树铮依旧站在地图前,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久到陈歆以为他变成了墙上那幅画的一部分,他才缓缓转身。
脸上没有任何疲惫,也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和眼底深处,那一点更幽暗、更集中的光芒。
“朗斋兄,”他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语调,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疲惫,“你说,我们署外,现在有多少人,正骑马奔向甘丹寺,奔向那两位‘病了’的盟长府邸,甚至……奔向北边的买卖城?”
陈歆苦笑:“怕是不下五六拨。”
“所以我只给他们一天。”徐树铮走到窗边,再次推开一条缝。寒风灌进来,吹动他额前一丝不苟的黑发。“一天,不够他们串联求援。只够他们想清楚,是顺水行舟,得一个保全富贵、拥护统一的美名;还是螳臂挡车,被我带来的炮,碾成齑粉。”
他看着窗外灰白的天色。远处,寺庙的金顶在阴云下,黯淡无光。
“让卫队加强戒备,夜岗加倍。再派人去告诉西营门的炮队,”他顿了顿,声音冷硬如铁,“明天午时前,把炮口,对准王宫的方向,还是不上实弹。我要他们,看得清清楚楚。”
陈歆看着他的侧影,觉得一阵寒意掠过脊背。
那不是窗外寒风的冷。
是更深邃的,关于命运,关于抉择,关于一个人用钢铁般的意志推动历史车轮时,那车轮下必将碾碎的某些东西的,寒意。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库伦的天,要变了。
无论变得更好,还是更坏,都已无法回头。
徐树铮不再说话,只静静站在窗边,望着这座被严寒和千年传统冻结的城市。风吹动他藏青呢子军装的衣角,猎猎作响。
在他身后,炭火盆里,最后一块木柴“噼啪”一声脆响,裂成两半,溅起一蓬明亮的火星,随即迅速黯淡下去,化为暗红的余烬,在无风的室内,默默地燃烧。
第三章:津门血债(天津,1918)
天津午后
一
蝉声嘶鸣,从清晨一直响到午后,稠得化不开,黏稠地笼罩在天津法租界马场道的中州会馆上空。
二楼书房的窗户大敞着,没有一丝风。空气凝滞,闷热,混杂着樟木家具的漆味、陈年书籍的霉味,以及一种更为隐秘的、属于衰老身体的气息。陆建章摇着一柄大蒲扇,香云纱短褂的前襟,已被汗水洇湿一小片,紧贴在微微隆起的肚腩上。
他没坐,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厚底布鞋踩在打蜡的菲律宾木地板上,发出闷重的“咚咚”声,那声音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儿子陆承宗在一旁立着,月白纺绸短衫的领口汗津津的,脸上满是与这酷暑格格不入的焦虑和不安。
“爹,您……您还是别见了。”陆承宗终于忍不住,声音发紧,“徐树铮这时候来,能安什么好心?冯大哥从信阳发来的电报,千叮万嘱,让您深居简出,少惹是非。这节骨眼上……”
“不见?”陆建章猛地停步,蒲扇“啪”地一声重重拍在红木书桌上,震得砚台里的墨汁荡了荡,“他徐又铮算什么东西?一个靠笔杆子、嘴皮子上位的后生!我陆朗斋跟着袁宫保小站练兵时,他还在日本描红格子呢!他下帖子请我,我若不敢见,传出去,老脸往哪儿搁?北洋的老兄弟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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