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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平把报告递上去那天,燕京下了入秋头一场雨。
雨不算大,细密密的,打在车玻璃上拉成一条条水线,顺着玻璃往下淌。他坐后座,怀里抱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里头稿纸叠得方方正正,边角用回形针别死了,翻不散。
车窗外头,国槐的叶子开始黄了。雨水一打,一片片贴在路面上,车轮轧过去,发出一种腻腻的声响,不大,闷闷的。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的信封,没拆开。已经看了太多遍。每一页,每个数字,每条判断,每个建议,全在脑子里过了几十遍。像河里的石头,棱角都冲没了,倒是更沉了。
车子在一处没挂牌的院子前停住。雨里头,哨兵穿着雨衣立在岗上,帽檐往下滴水珠,一颗一颗的。他往车里看了一眼,敬礼,铁门无声滑开。
丁平下车,撑开一把黑伞。伞是他爷爷的,老大,伞骨粗,拿手里有分量。他夹着信封走上台阶,周秘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白衬衫,袖口扣得严严实实,手里拿着把折叠伞,没撑开。
“丁平同志,首长在等您。”
丁平点下头,跟着往里走。走廊铺着地毯,雨天潮气一浸,颜色深了一号,深灰的,踩上去像踩在吸饱了水的海绵上。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玻璃框上蒙了层薄薄的水雾,画里那些虾像游进了雾里头,影影绰绰的。
周秘书在办公室门口停下,敲了敲门。
“进来。”
老首长坐在办公桌后头的藤椅上。深灰色夹克,领口的扣子照旧没系,露出里头白衬衫。头发梳得齐整,脸上皱纹让晨光一照,显得深,像刻上去的。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最上头那份折了个页角。笔筒里有支钢笔,笔帽没拧严实,笔尖朝上,在光里亮了一下。
他看见丁平,指指对面的椅子。
“坐。”
丁平过去,把信封放桌上,在老首长对面坐下。背挺得直,两手放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雨声从窗外漏进来,沙沙的,轻得很,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本很厚的书。
老首长没急着拿信封。他端起茶杯喝了口,放下。杯底磕在木头上,发出很轻的一声,有点像骨头碰骨头。
“写完了?”
“写完了。”
“多久?”
“两个星期。”
老首长看着他,目光沉沉的。“两个星期,写了多少?”
“四万七千字。”
老首长嘴角动了动,不像是笑,但也不算没表情。“不少。”
他拿起信封拆开,抽出那摞稿纸。头一页是标题,钢笔写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关于二〇〇一年后国际安全形势变化对我国战略机遇期的几点思考》。他看了几秒,翻到第二页,开始往下看。
办公室里安静得很。墙上挂钟在走,滴答滴答,又轻又匀。外头雨声沙沙的,跟挂钟声音叠一块儿,像是两把调子不同的琴,叫同一个人弹着。丁平坐椅子上不动,目光落在老首长低下去的头顶上。头发全白了,白得跟雪似的,梳得齐整,但顶心有一小撮翘着,大概是早起梳头时没压下去。
老首长看得很慢。不是读得慢,是想得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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