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着说。
堂屋里安静了三秒。
晓兰手里的算盘掉在了炕上,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串。她张着嘴,看看信封,又看看大力,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你说多少?”
“三百二十块。”大力伸出三根手指头晃了晃,“还有二十斤内部肉票。”
孙桂芝从灶房里冲了出来。
她一把抓起信封,抽出那沓大团结,一张一张地数。十块,二十块,三十块……数到第三十二张的时候,她的手停了。
“你从哪来的这么多钱?”孙桂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眼里的光几乎能点着灯。
“供销社。”大力说,“俺把打的猎物拉到公社供销社去了。人家要收俺的货。以后每个月都能送。周姐还说,要给俺弄个公社的特批狩猎员,盖公章的。以后打猎是给公社办事,不算投机倒把。”
堂屋里又安静了。
这一次安静了足有五秒。
然后晓兰尖叫了一声,从炕上蹦了下来。
“特批狩猎员?盖公章的?那不是跟……跟拿了个铁饭碗一样?!”
“差不多吧。嘿嘿。”
孙桂芝坐在炕沿上,攥着那沓钱,手指头一直在抖。她低着头,不说话,但大力看到她的鼻尖红了一下。
守了十年寡的女人,拉扯四个丫头,被人骂克夫的绝户门,受尽了白眼。而现在,她的“傻女婿”一趟出门,揣回来了三百多块钱和一份铁饭碗的承诺。
那一刻的冲击,比任何甜言蜜语都猛。
“行了。”孙桂芝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抬起头,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泼辣,“别傻站着了。吃饭。”
晚饭吃得热热闹闹。孙桂芝破天荒地炖了一锅野猪肉粉条,又用攒的白面蒸了一笼馒头。一家人围着炕桌吃肉喝汤,连笑带闹的,比过年都喜庆。
入夜之后,院子里渐渐安静了下来。
大力回了西屋,在炕上盘腿坐着,对着煤油灯发呆。他在心里盘算着下一步的棋:供销社的渠道打通了,合法身份即将落实,山洞的库存需要尽快出清,沈静姝那边的票证兑换也该催催了。
门外传来了窸窣的脚步声。
很轻,很碎,像猫爪子踩在黄土地上。
然后门板被推开了一条缝。
晓菊的小脸从门缝里探了进来。
她今晚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碎花褂子,头发散在肩上,没扎辫子。手里抱着两本连环画和一个破旧的识字课本。
“姐夫……”她的声音细得跟蚊子似的,“你睡了没?”
“没呢。”大力嘿嘿笑着,“咋了?”
“我……我来教你认字。”晓菊低着头,耳尖红红的,“上回教到第三十二页了,今天接着教。”
她说完不等大力回答,就溜了进来,在炕沿上坐下了。靠着大力的左手边,中间只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煤油灯的光昏黄柔和,照在晓菊的侧脸上。她的皮肤白得透明,鼻尖上有一粒淡淡的雀斑,睫毛又长又翘,低头看书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
“这个字念‘丰’,丰收的丰。”晓菊指着课本上的字,声音还在发颤,“上面一横,下面三竖……”
大力配合地歪着脑袋看:“噢,丰。俺知道了。丰收。嘿嘿。”
晓菊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全是十七岁少女特有的羞涩和崇拜。她飞快地低下头,翻了一页。
五月底的夜晚已经有了热气。西屋的窗户关着,空气不太流通。晓菊穿的碎花褂子领口很低,弯腰翻书的时候,锁骨下面那一小片白皙的皮肤若隐若现。
她的体温也在升。
不知道是因为屋里热,还是因为身边这个男人散发出来的温度。
两个人靠得越来越近。一开始隔着一个拳头,后来变成了半个拳头,再后来肩膀碰了肩膀。晓菊教字的时候要用手指头指着课本上的笔画,她的手伸过去的时候,小臂擦过了大力的小臂。
她的皮肤是凉的。他的是热的。
那一下触碰让晓菊全身过了一道电。她的手指头抖了一下,指甲盖磕在了课本的纸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嗒。
“姐夫,你看这个字……”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
大力嘿嘿笑着凑过头去看。他的脸和晓菊的脸靠得很近,近到能看见她睫毛上粘着的一粒灯花灰。
晓菊抬起头。
两个人的目光在煤油灯的光里撞在了一起。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急促得能感觉到热气扑在大力的下巴上。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像是害羞,像是期待,又像是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明白的渴望。
她的身体在往前倾。
非常缓慢地。不受控制地。
大力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就在晓菊的嘴唇快要碰上大力侧脸的那一刻。
铛!铛!铛!铛!铛!
院子外面,炸雷似的敲锣声猛地响了起来。
晓菊像被烫了一样弹了回去,手里的课本掉在了炕上。
锣声急促得不像话,一下接一下,敲得整个靠山屯都在震。紧接着,大队长马广义那把破锣嗓子在黑夜里撕裂般地吼了起来:
“快起来!都给老子起来!民兵连拿枪!山里有狼群下山了!!”
整个靠山屯一下子炸了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