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底下搭着个简易的石灶台,旁边还有半袋子粗盐。
这哪是什么山洞。
这分明是个加工厂。
晓竹的手开始发抖。
她转过头看着大力,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
“大力哥……这,这些东西……都是你整的?”
大力没说话。
他把火把插在石壁的缝里,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晓竹。
煤油灯的穿透力不够,但松脂火把的光是暖红色的,照在大力脸上,把他平时那副傻乎乎的笑意削去了大半。
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傻子的眼神。
是一种沉稳的、带着压迫感的、像是在审视一笔买卖的眼神。
晓竹的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三姐。”大力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
“啊?”
“这些东西,是俺打猎攒下来的。”大力指了指那些肉和山货,“外边不能放,放在家里更不成。你知道要是被人发现了是啥后果。”
晓竹当然知道。
投机倒把。
这罪名在1973年可以让一个人坐牢甚至枪毙。
她的脸刷的一下白了。
“你……你放这么多……”
“所以俺需要一个人帮俺。”大力打断了她,“帮俺在这儿把肉处理好,蘑菇木耳分好堆,该烘干的烘干,该腌制的腌制。俺隔三差五送货进来,你负责加工看管。”
晓竹的眼睛瞪得溜圆。
“我?”她指了指自己的鼻尖,“你让我干这个?”
“嗯。”大力看着她,“就你。”
“为啥不让二姐……”
“晓兰管明账。”大力摇了摇头,“这些东西她不能知道。娘也不能知道。谁都不能知道。”
晓竹咽了口唾沫。
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了。
“大力哥,我……我怕出事……”
“有俺在,出不了事。”
大力往前走了一步。
一步。
晓竹就感觉整个山洞都被他的身影填满了。他一米八五的个头,宽肩窄腰,胳膊上的筋肉在火光下一棱一棱的,像是用铁锤锻出来的。
这个男人昨天空手拧断了精钢枪管。
晓竹的腿又软了一截。但这次不是害怕,是另外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三姐。”大力低下头看着她。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天大的秘密。
“俺这辈子最信的人,就是你。”
晓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这辈子还没被人说过这种话。
在这个家里,晓梅是长姐,什么都先轮到她。晓兰嘴快手利,什么事都抢在前面。晓菊年纪最小,娘最疼。只有她,是最不起眼的那个。没嫁出去过,准女婿还没过门就病死了。屯子里的人提起她来就嘀咕“这丫头命硬,克夫”。
她在这个家里活着,跟多余的一样。
现在,这个傻子女婿站在她面前,用一种她从来没听过的语气跟她说。
俺最信的人是你。
晓竹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用袖子使劲擦了一把,擦得脸上红一道白一道。
“别哭。”大力伸出手,拇指在她脸颊上抹了一下。那只手又粗又热,指腹上全是打猎磨出的老茧,擦在她脸上像砂纸一样。
可晓竹没有躲。
她反而把脸往那只手上靠了一下。
“大力哥。”她的声音发颤,但眼睛里的光是沉甸甸的,“你让我干啥,我就干啥。你说不让谁知道,我就是烂在肚子里也不说。”
大力嘿嘿笑了。
笑容又变回了那个傻乎乎的大力。
“那就成。三姐帮俺把这些肉切成条子,搁铁锅上头用松枝熏三天,能存半年不坏。”
他从洞壁上取下一把打猎用的短刀,递到了晓竹手里。
“会用不?”
晓竹接过刀,掂了掂。
“杀鱼剔骨头我都干过。这个还不会?”
她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已经绷紧了。
那股子程家女人骨子里的韧劲儿,上来了。
大力看着她挽袖子、扎辫子、蹲在铁锅前面比划着怎么生火的样子,心里点了点头。
这步棋,走对了。
他在洞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外面层层叠叠的黑松林子。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一束一束的,落在腐叶子上,像碎金子。
“三姐,俺先下山一趟。”大力回头说,“天黑前俺来接你。路上千万别走岔了,原路回来。”
“你要去哪儿?”晓竹抬起头。
“找个人。”大力嘿嘿笑了一声,没有多解释。
他拨开洞口的藤蔓,迈步走了出去。
山风从林间穿过,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清香。
大力把手揣进裤兜里,沿着山路往下走。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步子不紧不慢。
知青点在屯子东头,走过去大概两里地。
沈静姝,该干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