逸待劳,占尽先机。而且双方还只是弩阵对射,并未短兵相接,即便只算玄鸟军战损比还是达到了二比一。
毕丘走出屋子,站在猗氏城头。甘茂率一万后军已于黄昏抵达城东二十里,正在扎营。城下,乡兵们在掩埋尸体。阵亡的玄鸟军老兵被单独排成一排,魏明蹲在旁边,一个一个地帮他们擦拭身体。
毕丘走过去,也蹲下来。
魏明抬头,眼睛通红:“司马,秦国这帮狼崽子……太能打了。”
毕丘没接话。他想起出征前戴胜说的话,“你是去试秦军的斤两。”现在斤两试出来了。两千对两千,伏击打遭遇,玄鸟军先手,双方对射,阵亡比二比一。如果是秦军先手呢?如果是樗里疾亲率主力呢?
他不敢往下想。
他站起身:“传令!全军加固城防。甘先生的一万人,在城外布疑兵,多竖旗帜,擂鼓呐喊,让秦人以为猗氏有两万守军。另外,遣快马回睢阳,将战报呈送国君。”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告诉国君,秦军锐甚,不可硬碰。猗氏,卑职能守半月。半月之内,请国君定夺。”
睢阳,复殷殿。
快马跑死了三匹,从猗氏到睢阳只用了四天三夜。军报送到时,戴胜正在偏殿翻看齐盐入宋的账册。
玄鸟军阵亡三百,重伤一百。乡兵阵亡八百,溃散五百。
两千玄鸟军打两千秦锐士,二比一。
戴胜放下竹简,手不停地发抖。
公孙阅在旁边小声唤:“国君?”
戴胜没抬头。他想起出征前,陶大说“等小人当了曲长,就给小人说个媳妇”。军报里特意提到,陶大腿上中了一箭,被部下死命拖下战场,现在人还在猗氏城里躺着,百人队还剩五十二人。
一个小寺人跑进来,双手呈上另一卷竹简:“国君,甘先生附了一封私信。”
戴胜接过,字比军报上的要潦草,像是急着写就的:
“茂在战场拾得一剑,秦少府造,剑身均匀,血槽笔直。然与韩剑对击二十余合,秦剑从中而断,韩剑无损。茂以为,宋国当继续购韩剑、韩弩,以器补兵之不足。另,司马错此人,年不过二十,用兵果决,败而不乱,日后若为秦将,必是宋国大患。茂与司马暂驻猗氏,加固城防,虚张旗帜,使秦人莫测虚实。猗氏存粮不足半月,箭矢将尽。能守几日,茂不敢言。唯望国君早做决断。茂顿首。”
戴胜把信放在案上,闭上眼睛。
司马错,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他是秦国名将,伐蜀定巴,拓地千里,为秦国立下万世基业。现在这个人正在河东,带着两千人,跟他的玄鸟军打了个二比一。
“国君。”公孙阅又喊了一声。
戴胜回过神,目光落在甘茂送回来的那柄断剑上。秦剑的钢口不差,锻造均匀,淬火到位,但跟韩剑比,总觉得还是差了一口气。
宜阳的精钢,天下第一。申不害的遗泽,还在惠及韩国。
“传令。”他站起身。
公孙阅赶紧凑上来。
“陶大升曲长。活着回来的老兵,全部升一级。阵亡者,田宅永归其家,子孙免徭赋三世。”
“诺!”
“还有,武备作坊扩三倍,招募匠人,不限身份。凡能造弩臂、锻甲片者,入作坊免徭赋。弩矢日夜赶工,月底前再交十万支。”
“诺!”
戴胜走到殿门口,外面正在下雪,今年的第一场雪。
“对了。”他停住脚步,“把毕丘派回来报信的斥候,带去好生休息。问问他猗氏的城防、秦军的营寨、安邑城里的动静以及魏军的战力,一个字都不要漏。”
公孙阅应下,小跑着出去了。
戴胜独自站在殿门口,雪花扑在脸上。
战损比的数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上。他原以为玄鸟军已经可以在泗上横着走了,结果一出门,就在河东碰了个头破血流。秦军还没出全力,樗里疾的主力还在围安邑,公子华的北路军还没到。
雪越下越大。河东的方向,毕丘的三千残兵正缩在猗氏城头,裹着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皮甲,顶着风咒骂这该死的鬼天气。甘茂的疑兵正在城外连夜擂鼓,秦军的斥候在风雪里若隐若现。
“国君。”公孙阅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手里捧着一件大氅,“披上吧。”
戴胜接过大氅,没披,只是拿在手里。
“公孙阅。”
“末将在。”
“你说,宋国能赢吗?”
公孙阅愣了。戴胜从来不问这种问题。他要么说“去办”,要么说“传令”,要么拿他插科打诨。今天他忽然问“能不能赢”,公孙阅反倒不知道怎么答了。
“末将……不知道。”他老老实实地说,“但末将知道,去年这会儿,宋国连八百乘战车都凑不齐。现在,咱们的精锐在河东,已能与秦锐士打成二比一。去年是没法比,今年是二比一。明年呢?”
戴胜转过头,看着公孙阅。
“明年。”戴胜忽然笑了起来,把大氅披上,拍了拍公孙阅的肩,“明年,寡人要秦军尝尝一比一的滋味。”
他转身走回殿内,在竹简上刻下一行字:
“猗氏之败,非兵之败,乃国之败。宋国要活,不能只靠玄鸟军。要靠铁,靠法,靠跑得快。明年,寡人要打成一比一。”
窗外,小雪已经变成簇簇雪花,落在了睢阳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