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军挤满了整座校场。四周尽是持刀执戟的玄甲军,陌刀森寒,杀气逼人。
降军们一个个缩着脖子,神色惶惶。
在大乾的规矩里,战败降卒最好的下场,也不过是被押去做苦役,活到哪天算哪天。
就在这时,沈青岳策马登上高台。
台下顿时骚动起来。
“沈将军?”
“他怎么穿上了唐军的甲?”
“难道……他也降了?”
沈青岳勒住战马,扫视全场,胸腔一震,声音如雷,滚滚传开。
“雍州的兄弟们——看着我!我是沈青岳!”
满场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沈青岳握紧缰绳,沉声开口:
“我知道你们在怕什么。你们怕被坑杀,怕被发配,怕从今以后连个人都算不上。”
“可你们想想,这些年我们在大乾,什么时候又真被当过人?”
一句话落下,台下不少老兵都低下了头,眼眶发红。
沈青岳的声音越发沙哑,越发沉重。
“我们吃的是发霉的糙米,穿的是漏风的破衣,拿命去填刀口,死了连一卷草席都没有!兄弟战死沙场,家里老人孩子照样挨饿受冻;军功被克扣,饷银被贪掉,连军粮都能让人拿去换银子!”
校场上一片死寂。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他们这些年亲身受过的苦。
沈青岳忽然拔刀,高高举起,刀锋直指长天。
“可今天不一样了!”
“镇凉王殿下有令——愿降大唐者,便是大唐的兵!按大唐军制,给田、给粮、给饷!若战死沙场,你们的爹娘妻儿,王府养!”
轰!
人群瞬间炸了。
“给田?”
“还给粮给饷?”
“战死了还管家里人?这世上哪有这种事!”
一个满脸风霜的老兵忍不住抬头,扯着嗓子喊道:
“沈将军,你莫不是拿我们寻开心吧?”
沈青岳盯着他,声音斩钉截铁。
“寻开心?”
“殿下还有令——不愿降的,现在就能站出来!大唐不杀你们,不逼你们,给你们路费,放你们回原籍!”
话音落下。
偌大的校场,骤然安静。
六万多人,齐齐瞪大眼睛,像是听见了天底下最不可思议的话。
大乾把他们当消耗品,当牲口。
大唐却给活路,给田粮,连不愿留军中的都放归发路费。
这还是他们印象里的“反军”吗?
这分明是在给他们第二条命。
那老兵嘴唇哆嗦了几下,忽然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夺眶而出。
“大乾不把我们当人,镇凉王却肯给我们活路!”
“我这条命,以后卖给大唐了!”
“镇凉王万胜——!”
这一嗓子,像一颗火星落进了干草堆。
下一瞬,整片校场轰然炸开。
“万胜!”
“镇凉王万胜!”
“大唐万胜!”
一排接一排,一片连一片,六万降军如潮水般跪倒在地,呼声震天,直冲云霄。
那一张张原本惶恐麻木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激动、狂热与归附。
沈青岳骑在马上,望着眼前这一幕,握刀的手一点点收紧。
他心里很清楚。
从这一刻起,雍州边军的军心,彻底变了。
也从这一刻起,雍州在军事上,已真正归入大唐麾下。
中军大帐内。
震天的欢呼隔着帐幕传来,连桌案上的茶盏都仿佛微微发颤。
徐茂公快步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封带血的密函,双手呈上。
“主公,这是百骑司从崔令川贴身衣物里搜出来的。清河崔氏本家密函。”
李道宗接过,展开扫了一眼。
纸上只有两行字。
雍州若不可守,速退。关中门阀已开始准备后手,切勿与李道宗死磕。
“后手?”
李道宗眼底寒意一闪,将密函随手扔在桌案上。
“看来,关中那帮老狐狸,已经闻到味了。”
徐茂公点头,低声道:
“主公,雍州名义上虽已归我军,但如今只是军事接管。当地官吏大多仍是门阀的人,真正要把这块地方吃下去,还得花时间整合。”
“另外,据探子回报,中央禁军二十万先锋,已出京十日。”
“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帐内安静了一瞬。
李道宗没有接话,只是缓缓起身,迈步走到帐门前,掀开帐帘,望向东方。
层层营帐之后,是更远的天边。
那里,是神京的方向。
也是禁军逼来的方向。
李靖无声走到他身侧,并肩而立。
“药师。”
“臣在。”
李道宗望着东方,神色冷峻,声音却平静得可怕。
“禁军来了,正好。”
他顿了顿,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先让他们在路上多走几天。”
“我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