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操劳了太多年的岁月。
指甲是干干净净的,没有涂蔻丹,修剪得圆润整齐。
“好好的,怎么就难产了呢?”她转头问宝珊。
宝珊看了阿沅一眼。
阿沅正在窗边整理花瓶,插进去的那束康乃馨被她一支一支地调整着角度,细长的手指拨弄着花瓣和枝叶。她听见安娜的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宝珊又叫了一声,“阿沅。”
阿沅的手在花枝上停了片刻,才慢慢转过来。她的眼圈已经是红了。
阿沅这人,跟在青瓷身边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早就不是那么容易掉泪的人了。
她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像是想说又不敢说,不敢说又不忍不说。
“阿沅,你直说便是。”这一次是青瓷的声音。
青瓷靠在床头,闭着眼睛。
她没有看阿沅,声音也不大,但那句话说出来,就像一把钥匙插进了锁孔,咔嗒一声,门开了。
阿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声音涩得像含了一把粗砂,“小姐生润润的那个月……收到了故人的消息。”
安娜安静地听着。
“说是人……没了。”
安娜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成了纸一样的白。
她说不上自己是什么感觉。她的脑子在阿沅说出“故人的消息”那几个字的时候就已经在转了。
她想到昨天见到的那个风光霁月,如茂林修竹般的少年,是的,他十三岁了,而秦渡正是十三年前年来的旧金山,所有散落在角落里的碎片,忽然间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穿了起来。
青瓷生润润的那个月,收到了秦渡的死讯。
青瓷以为秦渡死了。
她以为秦渡死了,她便也不想活了。
一个女人,拼着一口气把孩子带到这个世界上来,那口气是从哪里来的?是从她自己的命里来的。她把那口气抽走了,孩子怎么出来?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窗外东河的水面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一艘拖船慢吞吞地驶过,船尾拖出一道长长的、白色的水痕,缓缓散开,散成一片细密的波纹,渐渐融进河水的底色里。
黄安娜坐在那把椅子上,那一刻,他心口恍若被无形的重锤迎面击中,全身骨骼深处都随之震荡。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原来为了他,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他们是在最相爱的时候分开的。
她原来已经死过一次了啊。在润润出生的那个月,死在了产床上,死在撕心裂肺的阵痛里,死在收到那个消息的瞬间。
活过来的那个,是润润的妈妈,是顾家的少夫人,是《醒报》的发行人,是华工权益的奔走者。但再也不是沈青瓷了。
或者说,是另一个沈青瓷了——那个把所有的柔软都收进了骨头里、把所有的眼泪都咽进了肺里、把所有的念想都埋进了不会再翻动的那一页里的沈青瓷。
此刻,黄安娜坐在这间病房里,面对着那个靠在床头、闭着眼、面无血色、鬓发却依旧一丝不乱的女人,她的鼻子忽然酸了。
那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胸口的钝痛。
知道一个人曾经那样深地爱过,那样彻底地失去过,那样决绝地放弃过自己的性命,又那样沉默地活了下来。
她活下来了,把所有的痛苦都咽了下去,咽到肺里,咽到骨缝里,咽到那些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伏案写作里。
黄安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她看了看青瓷,青瓷依然闭着眼,安静得像一幅画。又看了看阿沅,阿沅已经擦干了眼泪,站在花瓶旁边,把那束康乃馨的最后几支调整好了,退后一步端详了一下,又伸手把其中一支往外拨了拨。
宝珊坐在那里,手里端着那杯早已凉透了的茶,好久没有喝一口。
门口响起了敲门声,三下,不轻不重。
润润推门进来,先站定,目光温润地扫过屋内,随即朝黄宝珊和黄安娜微微欠身,轻声唤人,一字一句都带着少年人难得的沉稳。
他手里握着一本书,脊背挺直地走到母亲床边,端然落座。
翻开书页的动作也是不急不躁的,指尖压住页角,确认母亲听清了开头,这才声音清越地读了起来,吐字清晰,节奏从容,仿佛不是在念书,而是在为母亲铺展一段熨帖的时光。
青瓷没有睁眼,但她搁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微微动了动,指尖搭在润润的袖口上。像一个句号落在纸面上,轻轻的,不着痕迹的。
润润握住了母亲的手。继续读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鸦青的发顶上。
安娜坐在一旁,默默地看着这一幕。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把润润养大,把报纸办下去,把那些该写的文章一篇一篇地写完,该走的路一步一步地走完。
她活得很认真,很用力。
可是那个十六岁在上海十六铺码头第一次见到秦渡的沈青瓷,那个不顾一切从上海坐火车到北平、在顾家门口求人救他的沈青瓷,那个在最相爱的时候不得不与他分开的沈青瓷,那个收到他的死讯后不想活了的沈青瓷,她还活着吗?
安娜不知道。也许那根蜡烛在二十年前就熄了,如今亮着的这一根,是另一根。
她把那束康乃馨带来的时候,是想说点什么。
此刻她觉得什么都不必说了。她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
黄宝珊和阿沅送她到门口。
安娜站在走廊里,日光灯管在她头顶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安娜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回到纽约的公寓,她拨出那串拨了无数次的号码。听筒里传来等待接通的嘟声,一下,又一下——像是这个城市永远数不完的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