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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渡是在三周后来的纽约。
这三个星期里,黄安娜给他打了十几通电话,他接了四通。每次接起来,那头的声音都带着同样的哭腔,说他不来这一趟一定会后悔的。
秦渡握着话筒,听着那些颠来倒去的话,只觉得厌烦。
他以为她在闹脾气,像从前许多次那样,以为这不过是异乡漂泊的人惯常会生出的那种依赖,他待她好了一些,她便误以为那是别的什么。
他本不想理会。
可是不知道怎的,从那天起,他便开始做梦。
梦里只有一条石板路,湿漉漉的,像是刚下过雨,路边有人挑着担子卖白兰花,空气里有一股甜丝丝的香气,甜得让人想哭。
他沿着那条路走了很久,走到尽头是一座桥,桥下是浑浊的江水,码头上泊着几艘小火轮,有人站在船头朝他挥手,穿一件藕荷色的衣裳,风把她的衣裳吹得鼓起来,像个帆。
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
每次都是这样。他拼命地想要看清,想要走近,可那条路怎么也走不到头,那座桥怎么也跨不过去。他醒过来的时候,枕巾是湿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闷得喘不上气。
这种梦,他做过很多年。
后来渐渐少了,少到他以为自己已经好了,已经忘了,已经可以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了。
可这个梦又回来了,在他接到黄安娜的电话之后,毫无征兆地,像一场旧病复发。
他心里隐隐觉得有什么事不对。
所以今天,他终于还是来了。他跟自己说,只是来看一看她,顺便把话说清楚,仅此而已。
病房在三楼,他推开门的时候,屋里没有人。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有轻微的凹陷。窗台上放着一只胖胖的陶瓷杯子,杯身上印着一行英文字,已经磨得看不太清了。窗帘是白色的,被风掀起来一角,露出一小块灰蒙蒙的天。
他站在门口,没有动。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这间屋子的气息让他觉得熟悉。像是他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一个他几乎快要完全遗忘了的时刻里,曾经在这同样的气息里生活过,呼吸过,爱过,痛过。
那种熟悉浓烈得近乎实质,浓烈到让他的鼻腔发酸,眼眶发热,有什么东西从胸腔的最深处翻涌上来,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背光而立,站了许久。
阳光从他的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床尾的栏杆上。
他就那样站着,像一株被栽错了地方的树,孤零零的,不合时宜的,在这间陌生的病房里,承受着一种说不出缘由的悲伤。
这时,身后的房门被推开了。
他被惊动,下意识地以为来的是黄安娜。他想好了要说的话,甚至已经在心里把那些话重新过了一遍——“安娜,你听我说,我对你没有那种意思,我只是……”
他维持着侧身的姿势,侧对着门口,等着那个身影走进来。
可是门开了。
他没有听到黄安娜叽叽喳喳的声音,没有听到她惯常会说的那些话。他听到的是另一个声音,很轻,很柔,带着笑,是那种他已经有很多很多年没有听到过的、软糯的、带着江南水汽的口音。
“……阿沅你看,这盆花我养活了,我以为它活不成了呢……”
他的身体僵住了。
像是一头在雪地里走了太久的困兽,忽然嗅到了春天的气息,不敢相信,不敢回头,怕一回头,什么都消失了。
他维持着侧身的姿势,一寸一寸地转过头去。
阳光正从窗外涌进来,在他的视线里形成一道明亮的光幕。
在那道光幕里,有一个人影,正缓缓地走进来。她穿着浅色的毛呢大衣,那颜色淡得像是被水洗过无数遍的天空,衬得她的脸白得像一张纸,没有一丝血色。
可她的嘴唇却红,红得不像话,像是有人在那一张素白的脸上刻意画下了唯一的一笔颜色。
她一边走,一边侧着头跟身旁的阿沅说话,嘴角微微弯着,带着笑意。
他看着她,半晌说不出话来。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像是进入了一个幻境。
一个他梦了二十年的幻境,一个他以为早已破碎了、消亡了、再也不可能重现的幻境。
二十年啊,二十年了。
二十年前,他最后一次见她,是在上海的家里。
临别时他答应她,回来一定给她带先锋百货的黑巧克力。那天也下着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天上撒一把一把的针,无声地扎进记忆里。
她穿着那条藕荷色的旗袍,立在长廊上,朝他缓缓挥手。
他当时以为,这不过是无数个寻常雨天里的某一次告别。如今他闭上眼,还能看见那个模糊又清晰的影子,只是那盒黑巧克力,他再也没能带回来。
那是他们最后一面。
他宁愿相信她好好地活着,哪怕他再也见不到她。只要她活着,这个世界上就还有一个人记得那个十六浦码头的下午,记得那个从苏州来的少女,记得还没有来得及过完的日子。
可是此刻,她就站在他面前。
不是照片,不是梦,不是他对着江水的倒影臆想出来的幻象。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会笑会说话的沈青瓷。
她的眼角有了细纹,可她就是她,那种好看是没有年纪的,是刻在骨头里的,是被岁月反复淬炼过后仍然不曾熄灭的光。
“青瓷。”
他轻轻唤她。
短短两个字,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这两个字在他心里藏了二十年,像一颗种子,被埋在很深很深的土里,没有光,没有水,可它一直没有死。
它在黑暗里蜷缩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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