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江从文哪是忍气吞声之辈?
看着他的背影,他刻意扬声道:
“陆大人好一番慷慨陈词!只盼你入了陌凉地界,骨头还能这般硬气!别忘了,你的一举一动,陛下都看在眼里!”
陆忱州脚步未停。
……
*
是夜,或许因将积压已久的怒火宣泄而出,陆忱州竟觉心胸轻快了几分。
他难得起了兴致,主动邀姜平和魏泓饮酒。
而果不其然,他又招来姜平的一顿斥责。
“清晨才换过药,晚上便要饮酒?陆忱州,你当真嫌命长不成?”
他使劲瞪了陆忱州一眼,随后便只让人备了几样简单吃食,他们二人和魏泓,三人坐在军中招待客人的营帐内。
陆忱州将帘子拉开半幅,让清冷夜风透入。
姜平将酒全数拢在自己手边,一滴也不让陆忱州沾。
“我说你啊,你今日对江从文那番发作,倒是痛快了。可曾想过他必会背后再参你一本,让你处境雪上加霜?你又是何苦去招惹这等小人?”
陆忱州以手撑颊,腕间露出了陆襄儿所赠的护身符。
“无妨。横竖已至此境地,索性任性一回,图个心中舒坦。”
“你又来了。”姜平叹气,仰头灌进去一口酒。
“说实话,接下来有何打算?即便陌凉军曾至边境,现下也已撤回其境内。难不成我们真要擅越边境,深入陌凉腹地去探查军情?那岂不是自寻死路?”
陆忱州凝视着眼前冰凉的吃食,不知该如何向姜平和魏泓坦陈心迹。
因为——
深入陌凉,势在必行。
否则,什么情报都带不回去的话,即便姜平等人生还,也可能因这“无功而返”而获罪。
此外,军情事关重大。无论这是不是新帝与江从文设置的陷阱,他亦觉得,眼见为实,耳听为虚。
“你别光想心事,说话啊?”
姜平用手肘捣捣他。
陆忱州总算叹息,开了口:“姜平,魏泓,我也不愿你们跟着我冒险,但此行关乎边境百姓安危与大曲疆土稳定,我觉得——纵使万般谨慎,亦不为过。”
“我就知道——”
姜平深深叹了口气,和魏泓对视一眼。那眼神里,满是哀怨的、无奈的苦笑。
“陆忱州——你这人,心里装的尽是大曲、朝廷、百姓,和那个……害你至此的那对姐弟……何时有过自己?”
提及“那对姐弟”四个字时,陆忱州的睫羽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手中茶水滴落手背。
姜平未察觉,借着酒劲继续道:“事到如今,我问你个事儿……”
姜平盯着陆忱州的眼睛,像是要从中挖出什么秘密,最终压着嗓子,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
“我说忱州,你该不会……真让那曲长缨给下了什么‘蛊’吧?什么‘钟情蛊’、又或者是什么‘一眼万年散’?不然怎么解释,你这木头桩子似的人,偏就对着她……这般死心塌地、九死不悔的?”
他刚一说完,魏泓一口酒就喷了出来。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
陆忱州倏地起身,耳根却以肉眼可见的泛起薄红:“胡说什么!再浑说,我现在便让人送你回曲都!”
“哎,你说的好像我愿意跟你呆在这儿似的——是不是,魏泓?”
魏泓好不容易止住了笑,擦了擦嘴角的酒渍,正色道:“姜平,你就别逗陆大人了。‘公主殿下’是陆大人的禁区,你拿谁开玩笑都行,但是公主殿下——绝对不行。”
姜平一听,眼睛更亮了,猛地一拍大腿:“连你也看出来了,是不是?是不是!?我就说嘛——”他说着,朝陆忱州走向营地的背影高喊,“哎,别走呀——大舅哥——!”
两个人笑着,闹着。
在这寒冷而又的夜里,几个人的笑语在空旷的营地格外清晰,反而像是碎玉,散落在这寒冷的旷野上——
渺小,却又清晰。
*
深夜。
姜平和魏泓醉倒后。
陆忱州派人将两人扶回营帐,他披上一件玄色外衣,独自坐在矮案,拿出边境地图,看了起来。
烛火压得极低,只照亮方寸之间,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的指尖在地图上游移,停在那片标注着密集等高线的区域——
洪牙山。
这里是陌凉的军队撤回的区域。
标记处,密密麻麻,一座座山峰如獠牙般矗立,等高线挤在一起,每一条都代表着数百丈的陡坡。短短方寸之间,皆是险峻的山道。
他盯着那地图,眉头越蹙越紧。
他们要潜入的,是成百上千人驻扎的陌凉军营。六十里山路。脚程都要两个时辰……
而眼下,他可信任的人只有姜平和魏泓。三人——要如何快马加鞭飞驰到洪牙山,潜入戒备森严的陌凉军营,探查其布防与粮草虚实?他又如何能在完成任务的同时,保全他们两人的安全?
强攻?无异以卵击石。
暗探?人手实在单薄。
或许……制造混乱,调虎离山?可他们连陌凉的基本防御策略和粮草布局都不知道,与江从文刚见面时,江从文便以各种冠冕堂皇的借口,不肯透露半分陌凉军队的情况,他们根本无法提前部署。
夜光之下,陆忱州嘴角牵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而正想着——
帐外,一个人影忽然闪过。极快,极轻。
陆忱州抬头,目光落在那片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帐帘上,定了一瞬。
对了。
他还要防着曲长霜的眼线。
陆忱州深叹一口气。他望着帐外,眸色虽然平静,不过眼眸上的竖痕,又加重了一分。
这次……莫不会真的要……
他闭上眼。
穷途末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