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清那香囊的样貌,只是对它有点印象。回朝罚跪他那夜、以及在大雁坡,她都见他拿出来过。
——但是幼年时,她也没见他对这类配饰,如此珍爱过。
一种微微的涩意漫上胸腔。
她微微攥紧了手中的自己的那枚。狠狠的抠了一下那里面的质地坚硬的玉佩。
陆忱州却没有看到她此刻的怒气,他望着窗外的铁线莲,声音因牵动伤口,而气息不稳:
“臣……敢问公主殿下,日前召见程大人……除了谈及……结亲之事外,还谈及了什么公务?殿下是要……调查什么吗?”
曲长缨回过神来,微微歪着头,语带讥诮:“怎么,本宫要做什么,还需向你陆大人禀报不成?”
“微臣……只是想提醒殿下,有些已然了结之事……莫要再深究,以免牵一发而动全身……再……横生枝节。”
“什么意思?”
“有些真相……殿下不知,或许……才是福分……”
曲长缨猛地转身,却再次被他这句话激怒:“怎么到了此刻,你还想将我蒙在鼓里,如同摆弄三岁稚儿?陆忱州,你错了,本宫想知道的事,再不会通过别人的口被告知,本宫想知道的,会自己调查!你的话,本宫也再不会相信!”
——你的话,也再不会相信!
气氛,再次冷却下来。
陆忱州紧皱着眉头,一阵剧烈的喘息过后,牵引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震碎。
崔太医慌忙上前。
灌下几口汤药,陆忱州才渐渐平复。
然而,即便他平日眼神再充满了审视、与骄傲,此刻,他的双眸中,也只剩下一片荒芜的空洞,如同原始的疤痕。
“殿下……微臣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尽了。”他声音低哑,几乎只剩气音,“不管您信不信,臣……从未背叛。只是……有些事……是真的——”
他顿了顿。
——牵连满门,万死,不能相告。
他未将这句话说出口。
他抬眼,望向曲长缨的探究的目光。转移了话头。
“臣……任凭殿下与陛下处置,绝无怨言。只是……”
他微微停顿。叹了口气。
“只是……求您,求陛下,殿下,将来无论……发生何事,万勿牵连襄儿……可以吗?”
——他竟然、竟然求她,放过陆襄儿!!
一瞬间,酸楚与愤恨在曲长缨胸腔里奔涌!!
“陆忱州……”
曲长缨张开唇片,呼吸急促的要冲破胸腔!
“在你心里,我究竟是什么人?”
她盯着他,一字一顿,几乎咬牙切齿。
“是——不分青红皂白、滥杀无辜的暴戾之徒?还是会将私怨迁怒弱小的卑鄙奸佞?你就是这般看我的??”
陆忱州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曲长缨没有给他机会。
“阿滂!”
阿滂猛地一惊,身子一抖,像被人从背后拍了一下。他慌忙抬起头,声音都变了调:“小、小的在。”
“陆大人不是要回宅么。那就让陆大人今日便搬出去。本宫这里怕是豺狼虎穴,陆大人住不惯!”
阿滂张大了嘴巴,崔太医也上前着急想劝,可他们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便传来一声平静的、毫无情绪的声音。
“谢殿下……恩典。”
曲长缨的呼吸,更是猛地一窒!
那本是一句气话。原本是想让他低头、说一句“臣不是这个意思”;想让他哪怕有一次——哪怕只有一次——不要这样逆着她的刺往上撞,可他偏偏不。他就这样平静的、自命清高的、像接受所有不公一样,接受了她的逐客令。
曲长缨瞬息更恼!
“阿滂——!!”
——她声音再次拔高,高的烛火都被吓到一般,晃动了瞬息。
阿滂更是一哆嗦,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既然陆大人这般迫不及待,那他要走,现在就走!!本宫再不想多看他一眼!!”
说罢,再不愿多呆一会儿!她裹挟着所有愤怒,气喘吁吁,甩袖而去!
……
过好了一会儿——
久到曲长缨所带来的所有声响,全部销声匿迹。
殿内,阿滂和崔太医才同时发出一声“哎——”的叹息。
阿滂急得左右张望,看看她消失的背影,又看看榻前的陆忱州,满脸写着懊恼:“陆大人,您就不能服个软吗?殿下只是嘴硬心软,她心里最记挂的,分明是您啊。”
崔太医也焦灼长叹:“这一个个的,全是这般倔脾气……”
而陆忱州恍若没有听到。
他只目光平静,望向窗外随风轻摇的铁线莲,唇角牵起一抹涩然苦笑。
“本来……也就该离开了。”
窗外,铁线莲的枯叶在风里晃了晃。一片在枝头挣扎了半天,终究,还是打着旋儿,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