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把花插进花瓶,放在餐桌中央。
林念过生日,他不懂什么是生日,只知道大家都笑跟着笑。张美玲抱着他拍了一张照片,林建国把玩具小汽车递给他,他抓在手里摇了摇,掉在地上。小曦捡起来塞回他手里,他又掉了。反复几次,林念不耐烦了,把玩具推开了。
“他不喜欢车?”
“他喜欢的是盒子。”丹丹把玩具车的包装盒递给他,他抱着盒子不撒手。
全家人哭笑不得。
吹蜡烛的时候林念不会吹,林阳帮他吹了。小曦切蛋糕,切得歪歪扭扭。第一块给林念,他没吃,用手抓 奶油抹在脸上。第二块给林阳,他吃了一口,太甜,齁嗓子。第三块给丹丹,她尝了尝,说下次换一家。张美玲和林建国也各尝一块,都说太甜。
蛋糕太甜,但没人浪费,全吃完了。
晚上林念睡着了,小曦也睡了。林阳坐在阳台上,从工装口袋里拿出那份文件翻开,一页一页地看,字很多,条款密密麻麻。涅槃集团想让他回去做顾问,他以前开除了一个人,现在这个人又爬到了他上面。他不想回去。但钱多,比物流园多得多。林念要上幼儿园了,小曦要上小学,丹丹的腰不好,需要做理疗,林建国的血压也高了,需要长期吃药。处处需要钱。
“老头子,看什么?”丹丹走过来。
“涅槃集团的项目文件。他们想让我回去做顾问。”
丹丹沉默了片刻。“你想回去吗?”
“不想。”
“那就不回。”
林阳看着她。她的脸在月光下柔和的,眼睛亮晶晶的,青丝垂在肩上。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好。不回。”
第二天上班,林阳在物流园门口看到了陈副总的那辆黑色轿车。他没停车,径直走进仓库,开叉车,搬货。陈副总在门口等了很久,没等到人,走了。老马后来问他:“那个人又来了,你不怕他天天来?”
“他来的次数不会多。”
“为什么?”
“他是个体面人。体面人不会做丢面子的事。”
老马不懂,但他没再问。
日子继续,平淡如水。梧桐树的叶子落光了,又长出新芽,嫩绿的,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林阳每天走过那条街,看着那些新芽,想着自己还能看到几个春天。林念两岁了,会说很多话了。他会叫爷爷奶奶、姐姐、妈妈,也会叫爸爸。但他的口齿还不清楚,“爸爸”听起来像“啪”。林阳每次听到都笑。
小曦上小学了,学拼音,学算术,学写字。她写得最好的字是“家”,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张美玲把她的作业贴在冰箱上,每天做饭都能看到,脸上笑容都多了。
林建国还在物流园,身体不如以前了。腰疼腿也疼,走路一瘸一拐。林阳让他退休,他不肯。说不干活着没意思。他每天还是早出晚归,搬不动货了就开叉车,叉车开不动了就看仓库。不闲着。
九爷的身体越来越差。林阳每个周末去看他,推着轮椅的九爷在小区院子里走,走得很慢。橘猫已经老了,不爱动,整天趴在九爷腿上睡觉。九爷说:这只猫跟我一样,等死。
“九爷,别说这种话。”
“人老了,什么事都可能发生。早作准备。”
林阳没有接话。
春天过去了,夏天来了。热,蝉鸣,午后的阳光能把柏油路晒化。物流园的仓库像蒸笼,工人们都光着膀子干活。林阳不怕热,但怕出汗。出汗多了就要喝水,喝水多了就要上厕所。他最近上厕所的次数越来越多,也许是老了,也许是降糖药的副作用。医生开的药,他每天都吃,丹丹每天提醒,从没忘过。
一天下班后,林阳路过菜市场,买了一条鱼。丹丹爱吃鱼,清蒸的。他很少买,因为不会挑。今天看到一个摊位上的鱼很新鲜,就买了一条。回家后丹丹问谁买的,他说他买的。丹丹说鱼腮是灰的,不新鲜。林阳不知道鱼腮灰的就不新鲜,他以为鱼看起来活蹦乱跳就是新鲜。
“以后我买。你别买了。”丹丹把鱼收拾了,红烧。丹丹没说难吃,林阳知道肯定不怎么样。
“好吃吗?”
“好吃。”
“骗人。你吃了两口就不吃了。”
丹丹把鱼刺从嘴里吐出来。“鱼新鲜不新鲜,跟好不好吃没关系。你买的,就好吃。”
“你就会哄我。” “不是哄你。”
林阳低头吃饭,把那条鱼全吃了。刺多,他慢慢摘。林念在旁边看着他摘刺,也伸手去抓。“别抓,刺多,扎手。”他用筷子夹了一小块鱼肉,摘干净刺塞进林念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了又张嘴。林阳又喂了他一口。不能多喂,怕刺。一小块一小块地喂,喂到小家伙摇头。
夏天快结束的时候,林阳收到了一个人的信。不是电子邮件,是手写的信,寄到物流园,信封上写着“林阳收”。字迹很陌生,认不出是谁。他拆开,信纸很薄,泛黄,像放了很多年。
“林阳,你好吗?我是先知。我找到了那个地方。没有暗物质,没有世界树,没有神族。只有光,很柔和的光。我觉得很舒服。你不用来找我,我也不会回去了。你在那边好好过。别再为我担心了。”
林阳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折好放进口袋。先知找到了他想找的地方,终于可以安息了。而他要继续在他选的地方待着——物流园、仓库、叉车、化肥,以及那些药片。不安静,但踏实。
下班后,林阳没有立刻回家。他走到街角的小公园,坐在长椅上。夕阳西下,晚霞把天空染成橘红色。几个孩子在沙坑里玩,其中一个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很像小曦小时候。不,小曦现在也扎小辫子,但她长大了,不再玩沙子,她说沙子脏。
林阳从口袋里拿出先知的信又看了一遍。字迹潦草,有些字认不出来,但意思他懂了。他收好信站起来,朝家的方向走去。穿过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街道,路灯一盏一盏地亮了,在暮色中晕开柔和的光圈。
林念和丹丹在门口等他。小家伙跑过来抱住他的腿,仰着脸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爸爸!我今天乖!自己吃饭!”
“真乖。”
林阳抱起他走进屋里。丹丹跟在后面,顺手带上了门。晚餐已经端上桌,他脱了工装外套挂在门后衣架上,那个“林阳”的工牌晃了一下。
也许明天会更好,也许不会。但至少此时此刻,他在家。